董事會結束后的第三天上午,羅梓站在瀚海科技總部大廈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前,仰頭望去,陽光有些刺眼,將這座象征著商業帝國權柄與財富的巨廈,映照得流光溢彩,卻也冰冷堅硬。三天前,他就是在這里,以“特別技術顧問”的身份,被韓曉正式“引入”了那個硝煙彌漫的戰場。而今天,他將以一個新的、更具體、也更微妙的身份,真正踏入這座大廈的內部。
“特別助理。”羅梓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頭銜,嘴角牽起一絲難以喻的弧度。這并非董事會決議的正式職位,更像是韓曉在“特別技術顧問”這個略顯寬泛和臨時的名頭之外,賦予的一個更具實際工作權限、也更能嵌入瀚海日常運營體系的“身份”。據李維昨晚的電話通知,這個安排是為了方便他“更深入地了解公司各板塊業務,以便更好地為‘天穹’項目重構提供跨領域的支持”,同時也是“韓總希望你能盡快熟悉公司環境”。
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但羅梓清楚,這背后是韓曉在董事會力排眾議、將他這個“變量”正式推上前臺后,不得不做的、更具策略性的安排。將他放在“特別助理”這個位置,既給了他一個相對合理的、能接觸到更多內部信息的名義,又在一定程度上將他與“天穹”項目核心技術攻堅的絕對核心區做了某種程度的“隔離”和“緩沖”,避免過早、過深地暴露在周正?國及其黨羽最直接的炮火下。同時,這個位置也像一根探針,可以讓他以相對靈活的視角,觀察、了解瀚海內部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和可能存在的問題。
這是一步進可攻、退可守的棋。羅梓不得不承認,韓曉在人事安排和風險控制上,心思縝密得可怕。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混雜著新奇、忐忑、以及一絲對未知挑戰的凝重,羅梓邁步走進了瀚海總部寬敞明亮、卻透著森嚴等級感的一樓大廳。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穿著熨帖西裝、卻依舊帶著一絲與周遭精英氛圍格格不入的拘謹身影。前臺后面,妝容精致、笑容標準的前臺小姐顯然已經得到了通知,看到他走近,立刻站起身,臉上的職業微笑弧度調整到無可挑剔的恭敬:“羅助理,早上好。您的通行權限已經開通,專屬電梯在那邊,直達三十六樓。韓總交代,您先到辦公室,李特助稍后會過去與您對接。”
“羅助理”。這個稱呼讓羅梓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微微頷首,盡量讓自己顯得自然:“謝謝。”
專屬電梯內部空間寬敞,金屬壁面光可鑒人,無聲而平穩地上升,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羅梓看著樓層數字飛快跳動,心臟也跟著微微加速。三十六樓,是集團高管辦公區,也是韓曉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他即將踏入的,是瀚海真正的權力核心圈層的外圍。
電梯門無聲滑開,眼前是一條鋪著厚實地毯、光線柔和、異常安靜的走廊。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香氛和一種無聲的、屬于頂級寫字樓特有的壓力感。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深色的實木門,門上掛著簡潔的名牌:副總裁、首席財務官、首席技術官、戰略發展部總經理……每一個名字背后,都代表著瀚海龐大機器上一個舉足輕重的齒輪。
而他的辦公室,就在這條走廊的末端,距離韓曉那間占據了大半層樓、擁有獨立會客區和休息室的董事長辦公室,大約隔著三四個房間的距離。位置不算最核心,但也絕不算邊緣,透著一股耐人尋味的意味。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羅梓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米左右,但采光極好,一整面落地窗將城市壯闊的天際線盡收眼底。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色調以灰、白、原木色為主,線條利落。一張寬大的l型辦公桌,一臺最新款的電腦,一部內線電話,一個看起來相當舒適的辦公椅。靠墻是一排書柜和文件柜,目前還空蕩蕩的。角落里擺著一盆綠意盎然的龜背竹,為這個略顯冷硬的商務空間增添了一抹生機。
一切都很標準,很“高管”,甚至透著一種為新任者精心準備的、不偏不倚的妥帖。但羅梓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這個辦公室,似乎“新”得過分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新家具和新地毯混合的氣味,書柜和文件柜纖塵不染,桌面上除了電腦和電話,空無一物,連一支筆、一張便簽紙都沒有。干凈,整潔,卻也……冰冷,缺乏“人”氣。仿佛這間辦公室,連同里面的所有物件,都是在某個指令下達后,在極短時間內被迅速布置好,等待著它的“主人”入駐,而這位“主人”的到來,更像是一個臨時安排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變量。
羅梓走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同微縮模型般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一片繁華喧囂。而在這三十六層的高度,一切都顯得遙遠而渺小。一種強烈的疏離感和不真實感,再次襲上心頭。幾天前,他還在為母親的醫藥費和自己的債務焦頭爛額,還在“蜂巢”地下室里與瘋狂的數據和冰冷的“掘墓人”搏命。幾天后,他卻站在這里,擁有了一個抬頭就能看到城市天際線的獨立辦公室,和一個聽起來頗有分量的“特別助理”頭銜。
命運的安排,有時候荒誕得令人發笑。
就在他出神之際,門外傳來了規律的、輕微的敲門聲,隨即,門被推開,李維那張萬年沒什么表情的臉出現在門口。他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還有一張嶄新的門禁卡和工牌。
“羅助理,早。”李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只是在執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流程。他走進來,將門禁卡和工牌放在辦公桌上,然后將文件夾遞了過來。“這是您的門禁卡和工牌,權限已經設置好,可以進入三十六樓、‘天穹’項目組臨時所在的b3技術研發區部分區域,以及集團內部不涉密的公共區域和資料庫。這是韓總為您初步梳理的、需要盡快熟悉了解的公司基本架構、核心業務板塊、近期重點項目簡報,以及部分公開的規章制度和內部流程文件。建議您今天先花時間閱讀。”
羅梓接過文件夾,入手沉甸甸的。他翻開第一頁,是瀚海科技最新的組織架構圖,密密麻麻的方塊和線條,如同一個精密而復雜的龐大機器。“謝謝,李特助。”他頓了頓,問道,“韓總……今天有什么安排需要我參與或協助嗎?”
李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韓總今天上午有兩個重要的視頻會議,下午需要飛往鄰市考察一個潛在的合作項目,預計明晚返回。在您完全熟悉公司基本情況和‘助理’崗位職責之前,韓總的意思是,您先以自學和觀察為主,暫時不參與具體事務性工作。如果有任何問題,或者需要調閱權限內的非涉密資料,可以通過內線電話聯系我,或者直接到隔壁辦公室找我。”
不參與具體事務,以自學和觀察為主。這安排,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保護”,避免他這個新人、尤其是身份特殊的新人,在未熟悉情況時就貿然介入,鬧出笑話或惹出麻煩。但羅梓也聽出了其中的另一層含義:在韓曉和周正?國達成某種微妙的、暫時的“停火”或“觀察期”內,他這個被強行推上前臺的“變量”,需要暫時被“雪藏”或“冷處理”,觀察各方的反應,也讓他自己先適應這個全新的、危機四伏的環境。
“我明白了。”羅梓點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
“另外,”李維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打印好的a4紙,遞給羅梓,“這是韓總交代的,您作為‘特別助理’,在熟悉公司基本情況后,可以重點關注和思考的幾個非技術性方向的問題。算是……給您的一個初步的、非正式的研究課題。”
羅梓接過那張紙,上面是韓曉那熟悉而利落的字跡,打印出來的,但顯然是她的手寫原稿掃描。問題不多,只有三條,但每一條都直指核心,且意味深長:
1.從非技術角度,觀察并思考:在當前‘天穹’項目遭遇重創、集團內部人心浮動、外部競爭壓力加劇的背景下,除了技術攻堅,還有哪些潛在的、非技術性的系統性風險或薄弱環節,可能對項目重構和集團整體運營造成致命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