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羅梓謝絕了于主管安排的、由小劉全程陪同的“優化”路線,只說自己想“隨意走走,感受一下工廠的日常節奏”,并且想去工人宿舍區看看,“了解基層員工的生活狀態,這也是優化研究的一部分”。于主管臉上依舊掛著熱情的笑容,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但羅梓的理由充分且符合他“調研員”的身份,她不好強硬拒絕,只好叮囑小劉“保持聯系”,并“提醒”羅梓哪些區域是“出于安全考慮,非授權人員請勿進入”。
羅梓拿到了廠區通行卡和一張臨時的、權限有限的工牌,開始了獨自的、更深入的探訪。他沒有直奔那些“關鍵”的生產車間或質檢中心,而是先在廠區外圍、生活區、公共區域轉悠,像一個真正的好奇觀察者。
他去了工人宿舍區。那是幾棟老式的六層樓,外墻有些斑駁,但樓道還算整潔。正值白班工作時間,宿舍區很安靜。他遇到一個正在打掃樓道衛生的保潔阿姨,便上前搭話,遞了支煙(李維準備的道具之一,雖然他并不抽煙),自稱是總部下來做“員工福利和生活條件調研”的。阿姨起初有些戒備,但見羅梓態度和氣,問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宿舍幾個人一間?有熱水嗎?食堂飯菜怎么樣?),便打開了話匣子。
“條件嘛,就那樣唄。八個人一間,有點擠,夏天熱得很。熱水倒是每天有,就是晚上下班高峰要排隊。食堂……哎,大鍋飯,能吃飽,味道就別指望了,還一年比一年貴。”阿姨一邊掃地,一邊絮叨著,“最煩的就是查寢,管得可嚴了,被子要疊成豆腐塊,東西不能亂放,跟當兵似的。上個月,隔壁樓一個小伙子,就因為床頭掛了件工服沒收好,扣了五十塊!五十塊啊,得加多少班才能掙回來……”
羅梓默默聽著,不時點頭。從阿姨的抱怨中,他感受到的不僅是生活條件的簡陋,更是一種被嚴格管理、缺乏自主空間、甚至有些壓抑的氛圍。這種氛圍,與廠區里那些光鮮的標語和“規范”的表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中午,他沒有去管理人員的專用小食堂(于主管邀請過),而是再次去了大食堂,并且特意選了一個人多的區域,和幾個看起來年紀稍大、面色疲憊的工人拼桌。他沒有急于搭話,只是默默地吃飯,聽著旁邊工人們用方聊天,抱怨著今天的菜太咸,議論著昨晚加班又到十一點,調侃著線長又在“抽瘋”罵人。
一個中年工人扒拉著飯,嘆了口氣:“這批瀚海的急單,真是要了老命了。質檢那幫孫子盯得死緊,有個毛刺都得返工,產量又催得跟鬼一樣。老王昨天差點跟質檢干起來,說他吹毛求疵。”
“忍忍吧,老王,”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工人勸道,“跟質檢較什么勁,最后吃虧的還是咱。我聽說,上個月三車間那邊,因為一批支架的孔位公差超了零點零幾,整批報廢,車間主任獎金全扣,下面人也跟著倒霉。現在啊,寧肯慢點,也求別出錯。”
“慢點?你看線上那個速度,能慢得下來嗎?”中年工人嗤了一聲,“上面就知道要產量、要交期,哪管你下面人死活。我那個工位,沖床一天到晚咣當咣當,防護罩有時候都不太好使,給設備科報了幾次了,就說‘記錄下來了,等備件’。等?等到猴年馬月!出了事算誰的?”
“少說兩句吧,吃飯吃飯。”另一個年紀更大的工人低聲勸阻,眼神警惕地瞟了瞟坐在旁邊的羅梓。
羅梓低頭吃飯,仿佛對他們的談話充耳不聞,但心里卻快速記下了幾個關鍵詞:急單、質檢嚴、產量壓力、設備維護滯后、安全隱患。這些抱怨,與昨天聽到的、看到的細節,正在慢慢拼湊。
下午,他“無意中”走到了靠近廠區邊緣的廢料回收處理區。這里相對偏僻,空氣中彌漫著金屬切割和油污的味道。幾個工人正將一些邊角料和疑似不合格品分類,裝上不同的手推車。羅梓看到,一個工人將一小堆看起來是某種合金的細小碎片,掃進了一個標著“可回收金屬”的鐵皮桶,但羅梓注意到,其中似乎混入了幾片顏色略深、質地似乎不同的碎片。另一個工人推著一車看起來是報廢的、帶有精密螺紋的小零件,走向一個更大的集裝箱。
羅梓狀似好奇地走過去,指著那些零件問:“師傅,這些都是報廢的嗎?看起來還挺好的。”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見他掛著臨時工牌,以為是新來的文員或別的部門的,便沒好氣地說:“好什么好!尺寸超差,光潔度不夠,客戶不要了,只能當廢料處理。”
“都報廢了?不能返修嗎?”羅梓問。
“返修?誰給你返修?工時不要錢啊?有那功夫,新的都做出來了。再說了,這批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加工起來特別費刀,廢品率比平時高不少。晦氣!”工人嘟囔著,推著車走了。
羅梓站在原地,看著那車被當作廢料推走的零件,又看了看那個混入了異色金屬碎片的回收桶,若有所思。廢品率異常?加工費刀?這和他之前看到的、關于“原材料或熱處理工藝可能存在微小偏差”的非正式記錄,似乎隱隱對上了。
晚上,他沒有回廠方給他安排的、位于廠外不遠一家商務酒店的“標準間”,而是以“想更深入了解工人下班后的生活狀態,寫報告更有實感”為由,申請搬到廠內的“倒班宿舍”暫住。于主管這次是真的有點為難了,反復強調倒班宿舍條件簡陋,怕“委屈了總部來的領導”。但羅梓態度堅決,甚至搬出了“韓總強調調研要深入一線、掌握一手資料”的話(雖然韓曉并沒這么說過,但用來扯虎皮做大旗很有效),于主管最終只得妥協,讓人在倒班宿舍樓給他安排了一個相對干凈的單間――雖然房間狹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衛生間是公用的,但羅梓很滿意。住進這里,意味著他真正開始“潛入”這個工廠的肌理。
倒班宿舍的夜晚,遠比白天熱鬧。下班的工人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洗漱、閑聊、打游戲、用手機看視頻,空氣里彌漫著汗味、泡面味和香煙味。羅梓換上更隨意的衣服,在公共洗漱間“偶遇”工人,在樓道里“蹭”他們的無線網絡,在小賣部門口看他們打牌,慢慢地,以“總部下來寫報告的”、“想了解大家真實想法好向上反映”的模糊身份,和一些性格相對開朗、或者心里憋了話的工人攀談起來。
起初,工人們對這個“總部來的”多少有些戒備,說話也帶著敷衍。但羅梓不擺架子,甚至有時會買幾瓶水、幾包煙分給大家,問的問題也大多圍繞工作累不累、食堂好不好吃、住宿有什么不方便、對廠里有什么建議等等“安全”話題,漸漸地,有些人開始愿意多說幾句。
“累是肯定累,訂單多嘛,加班多,工資還能看。就是有時候憋屈。”一個叫老陳的鉗工,在羅梓遞了第三根煙后,話多了起來,“就拿上個月那批急活來說,圖紙上有個尺寸標得有點模糊,我按經驗干了,結果質檢說不符,非得讓我按他們理解的來。返工!耽誤半天!你說這責任算誰的?圖紙問題,讓我們下面人背鍋。”
“還有設備,”另一個年輕的操作工湊過來抱怨,“我們那條線的機器人,抓手老化了,定位老是飄。報修單遞上去一個月了,也沒見人來好好修,就說‘調調參數先用著’。每次干精密點的活,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出廢品。一出廢品,扣錢不說,還得挨罵。”
“扣錢還算好的,”一個面容憔悴的女工,是質檢線上做外觀檢查的,低聲說,“最怕的是那種看著好像沒問題,但心里總覺得不踏實的。上次有一批散熱片,硬度抽檢數據剛好卡在合格線下限,按說該判不合格。可當時線上急等著用,采購那邊又說這批料是特價進來的,退了損失大。組長糾結半天,最后還是讓放行了,就讓我在記錄上‘備注觀察’。我這心里,一直不踏實。這要裝到客戶機器上,萬一用久了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