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沒有撥打任何一個電話,也沒有發送任何信息。他將手機收好,拎起背包,走向進站口。在候車大廳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他再次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上高鐵站的wi-fi,登錄了瀚海內部加密的、僅限高管和特定人員使用的即時通訊系統。
這個系統,是李維在出發前特意為他開通的臨時權限,告訴他如有“緊急、重要、且高度敏感”的情況,可以通過這個系統的加密渠道,直接聯系韓曉或李維本人,信息會點對點傳輸,且不留痕于常規服務器。這是韓曉為他預留的一條“緊急通道”。
羅梓點開了與韓曉的對話窗口(顯示為離線狀態)。窗口是空白的,只有系統默認的歡迎語。他需要在這里輸入他的決定。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閃過過去一周的畫面:沖壓機旁失靈的安全光柵,質檢員低聲的“放行”交談,工人疲憊而無奈的面孔,報表上那些完美卻透著詭異的數據,廢料桶里混雜的異色碎片,以及韓曉那平靜卻沉重的囑托……
他睜開眼,眼神里最后一絲猶豫被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他知道,按下發送鍵,可能意味著他將正式站到某些人的對立面,意味著他將在瀚海本就微妙的政治生態中,樹起一面更顯眼的靶子。風險,巨大。
但不做的風險更大――對“天穹”項目,對韓曉,對他自己肩負的、那個來自“深網守墓人”的、與“天穹”成敗息息相關的神秘任務,都是如此。
他不再猶豫。將那份已經反復斟酌、盡可能客觀陳述、邏輯清晰、但結論尖銳的報告,以加密附件的形式,拖入了對話框。然后在正文區域,他簡意賅地寫道:
“韓總,附件為恒遠三廠初步調研報告。發現疑點涉及質量管控邊緣化、設備帶病運行,及關鍵財務數據真實性存疑,系統性風險較高,建議立即采取行動。我已返回途中,約三小時后抵公司。如需當面匯報,隨時待命。羅梓。”
沒有過多的解釋,沒有為自己開脫,也沒有請求指示。他只是陳述事實,提出建議,并表明自己的位置和態度。
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懸停了最后三秒。這三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的搏動,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微的涼意。
然后,他輕輕點了下去。
“發送成功”的提示,無聲地出現在屏幕上。
報告,連同他做出“越級匯報”這個決定所承載的所有勇氣、風險、不確定性和可能的后果,化作一串加密的數據流,穿過浩瀚的網絡,飛向那個此刻或許正在三十六樓辦公室、或許在會議室、或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正為“天穹”項目的命運、為瀚海的未來、也為她自己肩上的重擔而殫精竭慮的女人。
發送完成。羅梓靠在冰冷的候車椅背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那股一直縈繞在胸口的、混合著工廠塵埃和抉擇壓力的滯悶感,似乎隨著這口氣,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后的平靜,以及一種“該做的已做,接下來聽天由命”的坦然。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事情的發展,將不再完全由他控制。他點燃了引信,至于炸彈會以何種方式、在何時、在何處爆炸,炸傷誰,又最終能炸出什么樣的結果,已非他所能預測。
他只是一個“卒”。過了河的卒,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高鐵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羅梓收起電腦,背起背包,隨著人流,走向檢票口。窗外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前方,是返回瀚海總部的路。而等待他的,或許是風暴將至前的死寂,或許是雷霆驟降時的審判,也或許,是那黑暗中,一絲可能被撬動的、微弱的曙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