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智天地”商圈東北角,毗鄰一個大型公交樞紐,有一片被高樓陰影覆蓋的、相對寬敞的空地。這里是外賣騎手、快遞員、代駕司機,以及各種零工聚集的“灰色樞紐”。沒有固定攤位,只有隨意停放的、涂著各色平臺標識的電動車,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抽著煙、刷著手機、大聲交談或抱怨的男人們,間或夾雜著幾個同樣風塵仆仆的女性身影。空氣里混雜著煙草、汗水、廉價快餐和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這里是城市服務網絡最末梢的神經元,嘈雜、混亂,卻又在混亂中自有一套運行規則和生存智慧。
羅梓推著他那輛貼有舊平臺標識的二手電動車,緩緩融入這片“領地”。他刻意調整著自己的姿態和表情――肩膀微微垮著,透出長時間騎行后的疲憊;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是被平臺規則、顧客差評和永遠趕不完的單子所困擾;眼神快速掃過周圍的人和車,帶著一種同行間特有的、混合著競爭與同病相憐的審視。
他需要在這里重新“上線”,不是作為瀚海的特別助理羅梓,而是作為曾經的外賣員“小羅”,一個試圖在城市夾縫中尋找生計的普通年輕人。
他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停下車子,摘下頭盔,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摸出那部舊智能手機(他特意準備的另一部),點開了一個外賣平臺的騎手端app(用以前的身份信息臨時登錄,只接短距、單價低的“垃圾單”,避免被系統派發真實任務),假裝在等單。他的目光,卻像隱蔽的雷達,掃描著周圍的人群,耳朵豎起來,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只片語。
“……媽的,又給我派了個‘上樓單’,八樓沒電梯!投訴死他!”
“西區那個新開的商場,保安不讓電動車進地下車庫,非得停外面,走死個人!”
“聽說‘飽了么’下個月又要調價,遠距離單補貼砍一半……”
“你昨天跑多少?我跑了三百二,累成狗了。”
“三百二不錯了,我昨天車胎扎了,修車耽誤兩小時,才跑兩百出頭……”
信息很零碎,大多是同行間的抱怨、經驗分享和對平臺政策的吐槽。羅梓耐心地聽著,不急于插入談話。他需要先觀察,找到合適的切入點,以及可能對他接下來目標有用的人。
他的目標,是“速達通物流”的員工,最好是司機或者跟單員。但直接打聽“速達通”或“恒遠”太過顯眼。他需要一個更迂回的方式。
機會出現在大約半小時后。幾個穿著不同平臺工服的騎手,因為都在抱怨同一個難纏的、喜歡給差評的小區顧客,而聚在一起吐槽,氣氛稍微熱絡了一些。羅梓趁機湊近幾步,遞了根煙(他特意買的便宜煙)給其中嗓門最大的一個中年騎手。
“大哥,來一根,歇會兒。”羅梓模仿著以前見過的、年輕騎手討好前輩的樣子。
中年騎手看了他一眼,接過煙,就著羅梓遞上的火點燃,深吸了一口,吐著煙圈問:“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
“剛干沒多久,這片兒不熟,瞎跑。”羅梓給自己也點了一根,咳了兩聲,顯得有點生疏,“剛才聽你們說那個‘錦繡花園’的顧客,我也差點栽他手里,非要我送上樓,門口明明有外賣柜。”
“是吧!那孫子就是事兒逼!”中年騎手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匣子打開了,“我跟你說,跑這片,有幾個地方得特別注意……”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這片區域的“避坑指南”,哪里保安難纏,哪里電梯好等,哪個寫字樓下午茶時間單子多但容易超時……
羅梓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適時地遞上第二根煙,很快融入了這個小圈子。聊天中,他得知中年騎手外號“老周”,在這片跑了三年多,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老周哥,你懂得真多。”羅梓適時奉承一句,然后像是不經意地提起,“我以前在別處跑,那邊廠子多,好多送配件、拉貨的司機,也常跟我們一塊兒蹲點等活。這邊好像寫字樓多,廠子少?”
“廠子?也有啊,東郊那片不就是工業區嗎?”老周彈了彈煙灰,“不過那邊離這有點距離,送貨拉貨的司機,一般不在這邊等,他們有自己的點兒,比如西郊物流園那邊,或者直接蹲廠子門口。我們這主要是送餐的,還有同城快遞的。”
“哦,西郊物流園……那邊是不是很多物流公司?我有個遠房表哥,好像就在什么‘速達’還是‘速通’的物流公司開車,好久沒聯系了,也不知道還在不在那兒干。”羅梓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
“‘速達’?‘速通’?你說的是‘速達通’吧?”旁邊一個年輕點的騎手插嘴道,“那家公司我知道,就在西郊物流園靠里頭,專跑市內短駁和工廠廢料運輸的,車不少,藍色的。”
“對對對,好像就是‘速達通’!”羅梓一拍大腿,露出“想起來了”的表情,“我表哥好像就是開那種藍色的貨車的。哥,你熟嗎?那邊活兒怎么樣?”
“熟倒談不上,跟他們公司一個司機打過幾次照面,也是過來送餐認識的。”年輕騎手說,“活兒嘛,聽說還行,主要是穩定,跟幾個大廠有長期合同,不愁沒貨拉。不過最近好像也有點煩心事。”
“煩心事?”羅梓適時表現出關切。
“嗯,聽那司機老陳抱怨,說他們公司跟一個老客戶,好像是東郊一個什么精密零件廠,鬧得不愉快。好像是那邊換了個管事的,特別難搞,老是挑毛病,壓價,還想改付款方式,拖著不結賬。”年輕騎手想了想,“哦,對了,好像還說,以前跟他們對接的那個廠里人挺好的,姓趙,換人了,新來個姓劉的,年紀不大,官威不小。”
信息對上了!羅梓心中暗喜,臉上卻露出同情的神色:“那確實煩人,跑車的就怕結賬不順。我表哥那脾氣,估計更受不了這個。”
“誰說不是呢。”年輕騎手搖搖頭,“不過老陳也說,他們公司好像也在想辦法,不能老被拿捏。好像聽說……那廠子內部也不太平,在查什么東西,所以他們才敢這么硬氣?我也沒聽太明白。”
廠子內部不太平,在查東西――這再次印證了恒遠內部可能正在進行審計或自查。而“速達通”作為承運商,或許感受到壓力,或者抓住了對方的把柄,態度才有所變化。
“老陳今天會過來嗎?或者一般在哪兒蹲活?我想去看看,萬一能碰上我表哥呢。”羅梓順勢問道。
“老陳啊,他一般中午飯點后,會來這邊‘老四快餐’吃飯,有時候下午沒急活,也在附近歇會兒。‘老四快餐’就在前面路口右拐,紅色招牌那家,量大便宜,我們有時候也去。”年輕騎手很熱心地指了路。
“太謝謝了!”羅梓連忙道謝,又給老周和年輕騎手散了圈煙。看看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一點,飯點已過。他借口要去看看,便和老周他們道別,騎上電動車,朝著“老四快餐”的方向去了。
“老四快餐”是一家典型的針對底層勞動者的快餐店,店面比郭老板的麻辣燙店還簡陋,但面積更大,門口停滿了各種電動車和貨車。店里人聲鼎沸,飯菜的蒸汽和油煙味濃郁得化不開。穿著各色工服的司機、搬運工、建筑工人擠在長條桌旁,埋頭吃著大碗的米飯和油汪汪的炒菜。
羅梓停好車,走進店里,目光快速掃視。很快,他就在靠窗的一桌,看到了一個穿著藍色工服、肩膀上有“速達通物流”反光條的中年男人,正獨自對著一個大碗扒飯。那人四十多歲年紀,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常年跑車風吹日曬的滄桑,眉頭緊鎖,似乎心事重重。
應該就是“老陳”了。羅梓去窗口點了份最便宜的豆角炒肉蓋飯,然后端著盤子,很自然地走到老陳旁邊的空位坐下。
“大哥,拼個桌。”羅梓客氣地說了一句。
老陳抬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年輕的外賣員打扮,沒什么特別,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