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審計’小組通過非公開渠道,調取了恒遠近三年與所有廢料回收商的合同、結算單據、銀行流水,并與公開市場價格波動進行了大數據比對。初步模型顯示,恒遠在部分高價值金屬廢料(如特定型號的鋁合金、銅材)的回收定價上,系統性高于市場同期均價約12%-15%。而這部分‘溢價’的回收商,主要集中在三家小型回收公司,這三家公司注冊時間接近,法人代表互有關聯,且與趙志剛個人賬戶有多筆不明資金往來。此外,我們還發現,這三家回收公司與‘速達通物流’之間,也存在頻繁的、超過正常運費水平的資金劃轉。”李維的敘述冷靜而專業,但內容卻觸目驚心。
羅梓迅速在腦中勾勒出圖像:恒遠倉管趙志剛,利用職權,在廢料回收環節做手腳。他將部分高價值廢料,以高于市場價12-15%的價格,“賣”給三家關聯的皮包回收公司,虛增恒遠的“廢料回收收入”,拉低賬面損耗率。這三家公司與“速達通物流”(承運商)之間又有超額資金往來,很可能是用于支付司機“封口費”或“分成”,以確保司機配合,在運輸環節“合理損耗”掉那部分被虛增價值的廢料實物(或者將部分好料偷運出去私下處理)。而趙志遠則在瀚海內部,利用品控對接副經理的職務,在審核恒遠提交的績效數據、質量報告,甚至推動“特殊工藝優化補貼”時,提供便利,確保這個舞弊鏈條在客戶端不被發現。三方(趙志剛、皮包回收商、部分司機)瓜分虛增的利潤,而趙志遠則可能通過其兄,或者其他更隱蔽的渠道(如海外匯款)獲取好處。恒遠獲得了漂亮的成本數據,維持了“模范供應商”地位,甚至可能拿到了額外補貼;瀚海得到了虛假的低成本承諾,卻承擔了潛在的質量風險和供應鏈隱患。
“那現在恒遠內部審計,是他們在自查?還是我們‘影子小組’的動作被察覺了?”羅梓問。
“從目前跡象看,恒遠管理層很可能察覺到了異常,但不清楚異常來源。他們內部的審計,可能是針對趙志剛的,也可能是針對整個廢料管理流程的。‘速達通’司機感受到的壓力和對接人更換,應該源于此。而我們‘影子小組’的切入非常隱秘,理論上并未驚動恒遠高層。但也不排除趙志剛的‘失蹤’和趙志遠的出逃,讓恒遠方面意識到問題可能被外部(特別是客戶方)發現,從而啟動了內部審查。”李維分析道,“你提供的關于‘安達快運’和星瀚的信息,增加了新的變數。如果恒遠在自查中,同時接觸了星瀚或‘安達’,那事情就更加復雜。他們可能是在尋找退路,也可能是在利用星瀚向瀚海施壓,增加談判籌碼。”
信息在此刻交匯、碰撞,指向一個更加錯綜復雜、風險環伺的局面。內部舞弊、關鍵人出逃、競爭對手趁機滲透、供應商動搖……所有線索,都像一根根繃緊的弦,牽動著瀚海和“天穹”項目敏感的神經。
“韓總需要知道全部。”羅梓沉聲道。他帶來的關于競爭對手的情報,與李維這邊挖出的內部舞弊細節,必須整合起來,才能看清全貌,做出正確判斷。
“是的。但你不能直接去見韓總,風險太高。我的建議是,”李維看向羅梓,夜色中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由你將所有信息,包括你從市井渠道獲取的,以及我剛才告訴你的部分,整合成一份邏輯清晰、證據鏈盡可能完整的分析報告。不要求正式格式,但要有事實、有推斷、有依據、有風險研判。然后,通過我們約定的加密渠道,一次性傳遞給我。我會擇機,以最安全的方式,呈報給韓總。你繼續你的調查,但重點可以轉向兩個方向:一是繼續深挖‘安達快運’與星瀚,以及與恒遠之間的具體聯系,嘗試找到更確鑿的證據,比如那個運送‘樣品’的司機,或者‘安達’在恒遠附近新租的倉庫、增加的線路詳情;二是留意趙志遠或其家人是否還有國內的聯系人,或者趙志剛可能的藏匿線索。記住,安全第一,寧可無功,不可暴露。”
羅梓重重點頭:“明白。報告我盡快整理。關于‘安達’和星瀚,我會想辦法接觸那個提到‘樣品’的司機,或者從‘安達’在物流園的倉庫管理員、調度員那里找突破口。趙志遠和趙志剛的線索,我也會在原來的圈子里留意。”
“保持警惕。趙志遠兄弟背后可能還有人,無論是恒遠內部的,還是瀚海內部的。他們的出逃如此利落,不像倉促之舉。”李維最后叮囑了一句,然后像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起身,融入公園更深的陰影中,很快消失不見。
羅梓又在長椅上坐了幾分鐘,讓劇烈的心跳和沸騰的思緒慢慢平復。李維帶來的內部信息證實并深化了他的許多推測,而關于趙志遠可能已出逃、背后或有更大黑手的判斷,則讓局勢顯得更加兇險。但他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冰冷的興奮。迷霧正在散去,敵人的輪廓和棋盤上的殺招,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接下來的三天,羅梓暫時減少了外出“蹲點”的頻率。他需要時間和一個絕對安全、安靜的環境,來整理那份至關重要的分析報告。他沒有回韓曉安排的公寓,那里可能處于某種監控之下(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他必須假設最壞情況)。他用自己的錢,在遠離市中心、管理松散的老舊居民區,租了一間按日計費的短租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墻壁斑駁,但足夠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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