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充滿了震驚和沉重的思考。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瀚海面臨的,就不僅僅是處理一個腐敗供應商和內部蛀蟲那么簡單。他們正站在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邊緣:內部,核心供應商舞弊,關鍵零件質量存疑,成本虛高,內部人員涉案潛逃;外部,主要競爭對手正通過資本和物流手段,對己方供應鏈進行精準滲透和切割,并可能已與問題供應商暗通款曲,伺機給予致命一擊。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天穹”項目受挫、集團內部士氣不穩的敏感時期。
“這份報告……以及李維副部長的驗證,其意義,已經超出了單一供應商舞弊案的范疇。”周正宏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臉色異常嚴肅,“這是一次針對我司供應鏈體系的、蓄謀已久的組合拳。星瀚的時機抓得太準了,正好在我們‘天穹’遇挫、內部注意力可能分散,并且恒遠自身問題暴露的節點。如果他們真的掌握了恒遠舞弊的證據,甚至可能以此為要挾,迫使恒遠在關鍵時刻反水,或者在輿論上對我們進行打擊,那后果……”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供應鏈斷裂,關鍵項目癱瘓,股價暴跌,聲譽掃地,甚至可能引發更嚴重的連鎖危機。
“立刻控制趙志遠!不,他已經跑了……那立刻控制他在國內的所有社會關系,追查資金去向!恒遠那邊,立刻啟動正式調查程序,不,先以質量審查的名義,派駐聯合調查組進駐,控制關鍵人員,封存賬目和倉庫!”陳立有些激動地提議,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必須表現出最堅決的態度。
“不能打草驚蛇。”韓曉的聲音冷冽地響起,如同一盆冰水澆下,“趙志遠出逃,說明對方或者他背后的勢力,警覺性很高,甚至可能已經做好了應對我們調查的準備。恒遠內部審計,本身就說明他們可能已經察覺問題,或者在準備應對。如果我們現在大張旗鼓地進駐調查,等于告訴恒遠,也告訴可能正在盯著我們的星瀚,我們已經掌握了全部情況。這會迫使恒遠徹底倒向星瀚,或者狗急跳墻。星瀚也可能提前發動,利用他們掌握的信息,對我們進行輿論攻擊。”
“韓總的意思是?”王啟年謹慎地問。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韓曉的手指輕輕點在那份市井報告上,“這份報告的價值,不僅在于揭示了問題,更在于它提供了一個獨特的、來自底層的、尚未被對手警覺的觀察視角。李維。”
“在。”
“你的‘影子審計’小組,繼續暗中深挖恒遠的財務問題,特別是那三家皮包回收商的背景和資金最終去向,務必找到更扎實的證據鏈。同時,對趙志遠的所有社會關系和可能的藏匿線索,進行秘密追查,但動作要輕,不要驚動。”
“明白。”
“陳立。”
“韓總。”陳立連忙坐直。
“以優化供應鏈協同、降低成本為名,啟動對一級供應商的‘常規’物流效率評估。重點‘關注’恒遠,但不限于恒遠。可以邀請第三方物流咨詢公司介入,評估其現有物流合作方(‘速達通’)的效率,并‘恰當地’了解東郊工業區其他物流服務商(包括‘安達快運’)的報價和服務能力。記住,是‘常規評估’,姿態要開放,甚至可以表達對‘安達’這種新興力量的好奇。目的,一是麻痹恒遠和星瀚,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是在做普通的供應鏈優化;二是借此機會,近距離觀察‘安達’的運營和與恒遠的實際接觸情況;三,為可能的物流承運商切換,提前做準備。”
陳立眼睛一亮,這是以攻為守,光明正大地切入:“是,我立刻去辦,保證不露痕跡。”
“周正宏。”
“韓總。”
“你負責,動用所有合規渠道,對星瀚科技,特別是其供應鏈和投資部門,進行最高級別的監控和分析。重點是,他們在物流領域的投資布局,近期與東郊工業區任何供應商的非正常接觸,以及……在輿論層面可能針對我司供應鏈的潛在攻擊點預埋。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最可能打什么牌。”
“明白,我會調動所有資源,形成專項報告。”
韓曉的目光最后落在虛空處,仿佛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看向李維:“那份特殊報告的分析者,現在情況如何?”
李維微微欠身:“處于絕對安全狀態,仍在可控范圍內繼續觀察,并嘗試獲取關于‘樣品’的確切信息。”
“保護好他。”韓曉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視角和方法,給我們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在適當的時機,我要見他。現在,暫時將他納入你的保護范圍,代號……就按他之前建議的,‘蜂鳥’吧。告訴他,他提供的這份‘市井報告’,價值連城。戰略部,”她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今天會議內容,列為最高機密。所有人,按照我剛才的部署,立刻行動。我們要在對手自以為得計之前,把漏洞補上,把刀子,遞回去。”
“是!”
眾人肅然起身,臉上再無疑慮和震驚,只剩下被點燃的斗志和凝重。一場圍繞供應鏈的暗戰,因為一份來自外賣箱的、充滿煙火氣的報告,提前進入了短兵相接的階段。而這份報告的提供者,那個曾經的外賣員,如今的“蜂鳥”,此刻還不知道,他那份拼湊自街頭巷尾的分析,已經在瀚海集團最高戰略層面,引發了一場無聲卻劇烈的地震。而他這只小小的“蜂鳥”,也即將被卷入一場更加兇險、卻也更加廣闊的天空之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