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關于您之前提到的,‘靈魂契合’與‘粗暴整合’的風險,我思考了很久,也非常認同。技術并購的成功,本質上是人的融合,是文化和技術愿景的共鳴。”
她的話,讓王老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看向她。錢文博也微微蹙眉,顯然沒料到韓曉會在重新開局時,避開最敏感的估值和支付條款,再次回到這個看似“務虛”的話題上。
韓曉沒有理會錢文博的反應,繼續看著王老,目光誠懇:“瀚海過去在一些并購案例上,確實有過教訓。所以對于‘靈思’,我們內部有過深入的討論。我們看重的,不僅僅是‘靈思’的專利和現有產品,更是以您為核心的這支技術團隊,是你們對技術的理解、追求和那種……近乎理想主義的情懷。”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也像是在觀察王老的反應。王老臉上的疏離感似乎淡了一分,他微微坐直了身體。
“所以,”韓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緩,但內容卻開始變得具體而銳利,“我們設想中的整合,絕非簡單的吞并或模塊化嵌入。我們更傾向于建立一個全新的、由您主導的‘前沿算法與邊緣計算研究院’,直接向我匯報。這個研究院,在‘天穹’的總體架構下,擁有高度的技術路線自主權、獨立的研發預算和考核體系,甚至……可以保留‘靈思’的品牌,作為研究院下屬的特定產品線品牌。”
她看到王老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冷靜,似乎在判斷她話語中的誠意。錢文博的眉頭則皺得更緊了,他顯然不喜歡這個提議的方向――這似乎是在繞過他,直接向技術團隊示好,而且“獨立研究院”、“保留品牌”這些,與他之前強調的、對“靈思”整體的控制權有出入。
韓曉仿佛沒有看到錢文博的不悅,繼續對王老說:“我們甚至可以討論,為研究院的核心骨干,設計一套基于長期技術貢獻和項目成果的、與瀚海股價深度綁定的特殊激勵機制,而不僅僅是現金。因為我們相信,真正的頂尖技術人才,追求的不僅是財務回報,更是自我價值的實現和長遠的影響力?!?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王老乃至“靈思”大多數技術骨干內心最深處、也最隱秘的訴求――尊重、自主、長期價值認同。這比星瀚簡單的“更高分成”和華創粗暴的“全面接管”,無疑更具吸引力,也更能體現“技術靈魂的契合”。
王老沉默了幾秒,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尖銳:“韓總這個設想……很有誠意。但如何保證這個‘研究院’的獨立性不被集團內部其他部門的短期kpi所侵蝕?如何保證研發預算的持續投入,不受集團整體業績波動的影響?這些,都需要非常具體、且有法律約束力的條款來保障?!?
“這是自然。”韓曉立刻點頭,“我們可以在協議中,用單獨的附件形式,詳細規定研究院的治理結構、決策機制、預算來源和保障條款。甚至可以設立一個由您、我,以及雙方共同認可的獨立技術顧問組成的監督委員會。”
她與王老的對話,開始深入到具體的技術整合和治理架構細節,氣氛似乎從之前的純粹對抗,轉向了某種建設性的探討。錢文博的臉色漸漸有些難看,他發現自己似乎有被邊緣化的風險。
“韓總,”錢文博終于忍不住,強行插話進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快,“關于技術團隊的安排,我們當然歡迎深入探討。但我想提醒一下,目前我們討論的核心,仍然是交易的總體對價和支付方式。沒有這個基礎,其他的構想都只是空中樓閣?!?
他終于將話題拉回了他最關心的、也是他個人壓力最大的“錢”的問題上。
韓曉這才仿佛“回過神來”,將目光轉向錢文博,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理解和些許遺憾的表情。
“錢總說得對,基礎確實重要?!表n曉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但接下來的話,卻讓錢文博的心猛地一沉,“關于對價,我們理解‘靈思’的價值和您對投資人的回報責任。四十二億的估值,在‘靈思’技術獨占性和市場前景的前提下,并非不能談?!?
聽到韓曉似乎松口,錢文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但緊接著,韓曉的“但書”來了。
“但是,”韓曉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直射錢文博,“任何估值,都建立在可持續的、健康的財務基礎和明確的發展預期之上。我們注意到,近期國際資本市場波動,對一些高估值科技企業的再融資環境和股權質押估值,都產生了不小的壓力?!?
她說到這里,稍微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錢文博的反應。錢文博臉上的肌肉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自然,但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驚疑,沒有逃過韓曉的眼睛。
“我們瀚海,作為負責任的長期戰略投資者,”韓曉繼續,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不僅要評估被收購方的技術價值和市場潛力,也必須審慎評估其潛在的、可能影響未來穩定發展的財務風險。尤其是當這種風險,與創始人或主要股東的個人財務狀況深度綁定,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時?!?
她沒有點名“博遠資本”,沒有提“瑞士信貸”,更沒有說“2.8億歐元”和“20%閾值”。但她的話,就像一把精準的柳葉刀,不偏不倚,恰好懸在了錢文博最隱秘、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之上。
錢文博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他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他死死地盯著韓曉,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分辨出她究竟知道了多少,是泛泛而談的施壓,還是……確有所指?
韓曉迎著他的目光,毫無退縮,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她沒有繼續深入那個危險的話題,而是巧妙地一轉:
“所以,在當前的宏觀環境下,以及考慮到某些潛在的、非技術性風險,我們堅持四十億的估值,并非壓低報價,而是基于更審慎、更全面、也更負責任的評估。同時,在支付方式上,我們依然認為‘現金+股權’的組合,更能綁定長期利益,幫助‘靈思’和我們一起,平滑可能出現的市場波動和財務壓力,實現真正的共贏和長遠發展?!?
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完全是站在收購方審慎評估和長遠合作的角度。但聽在錢文博耳中,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他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上。韓曉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是猜測?還是……真的有確鑿的消息來源?那句“與創始人或主要股東的個人財務狀況深度綁定”……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疑慮和一絲難以遏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鉆入錢文博的心里。他之前那種掌控一切的、盛氣凌人的自信,開始出現裂痕。他不確定韓曉到底掌握了什么,但對方那篤定的、意有所指的眼神,讓他如坐針氈。
談判桌上的天平,在韓曉這番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的話語中,發生了微妙的、決定性的傾斜。羅梓那張紙條上揭示的、對手的致命財務軟肋,雖然沒有被直接擺上臺面,卻已然化為無形的壓力,籠罩在了錢文博的頭頂,也改變了韓曉手中籌碼的分量。
僵局,開始松動了。而這一切,都源于角落里那個年輕人,默默遞上的一張不起眼的紙條。韓曉的發風向,即將因為這張紙條,而發生根本性的轉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