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航程,總在看似最風平浪靜、陽光普照的時刻,被來自記憶深處、帶著咸澀海風的急電,猝不及防地拖入另一場風暴。有些港灣,無論你駛出多遠,纜繩始終系在心上最柔軟的地方,一扯,便是錐心的疼。”
“金帆獎”的璀璨燈光和觥籌交錯,仿佛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炫目的光斑,獲獎后的慶祝晚宴、媒體采訪、同行恭賀,如同一個剛剛結束的、華美而喧鬧的夢。韓曉和羅梓在聚光燈下那個自然而然的“握手”,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圈內圈外又蕩開了幾圈漣漪,但很快便被新的行業熱點、新的投資動向所覆蓋。人們漸漸習慣,或者說,不得不接受,這兩位在各自領域都足夠耀眼的人物,以一種坦蕩而牢固的方式綁定在了一起。風暴似乎真的過去了,生活和工作重新被忙碌而充實的日常填滿。
“天穹”項目在獲獎后,獲得了更多的關注和資源傾斜,推進速度明顯加快。羅梓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下一個重要版本的開發中,加班又成了家常便飯。韓曉則忙于新一輪的融資洽談、重要的戰略合作落地,以及應對董事會那些對“天穹”寄予厚望、同時也提出更高要求的老家伙們。兩人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高速運轉,偶爾在深夜的辦公室,或是在那輛停在僻靜街角的車里,交換一個疲憊卻安心的眼神,或者分享幾句關于工作的簡短交談,便已是難得的慰藉。他們像兩艘并肩航行的艦船,剛剛穿越一場猛烈的暴風雨,此刻正行駛在相對平靜卻也暗藏潛流的海域,各自檢修,補充給養,為下一次可能的遠航或戰斗做準備。
這天下午,羅梓正在“天穹”項目組的開放辦公區,和幾個核心開發圍在一臺顯示器前,爭論著某個分布式調度算法的優化方案。屏幕上滿是復雜的代碼和曲線圖,空氣中彌漫著***和激烈思辨的味道。這是他們最熟悉、也最沉浸的狀態,外界的喧囂、名譽的浮華,在此刻都被過濾,只剩下純粹的技術邏輯碰撞。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不是電話,是視頻通話請求。屏幕上顯示的備注名,讓他心頭微微一跳――“媽”。
母親很少在這個時間點給他打視頻電話。老家和這里有大約一小時時差,這個點,她通常不是在午休,就是在和鄰居閑聊,或者收拾家務。而且,母親知道他工作忙,尤其知道他最近“好像很出名,很忙”(這是母親的原話),通常只在晚上七八點之后,才會小心翼翼地發條文字信息,或者打個簡短的語音電話,確認他吃飯了沒有,叮囑他別熬太晚。
一絲不太好的預感,如同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過羅梓的脊背。他拿起手機,對圍在身邊的同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快步走向旁邊一間空著的玻璃隔斷會議室。
關上門的瞬間,會議室隔音玻璃將外界的鍵盤敲擊聲和討論聲模糊成了背景噪音。羅梓深吸一口氣,接通了視頻。
屏幕亮起,出現的卻不是母親熟悉的臉,而是鄰居張嬸焦急萬分的面容。張嬸是看著羅梓長大的,和母親關系極好,平時互相照應。
“小梓!小梓啊!你可算接了!”張嬸的聲音又急又慌,帶著濃重的鄉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有些嘈雜,似乎是在醫院走廊之類的地方。
“張嬸?怎么了?我媽呢?”羅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你媽……你媽她暈倒了!在家里!幸虧我今天過去找她借東西,發現門沒關嚴,進去一看,人就倒在地上,叫都叫不醒!”張嬸語速極快,帶著哭腔,“我們已經打120送到縣醫院了!現在在搶救室!醫生……醫生正在看!”
嗡的一聲,羅梓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撞鼓一樣砸在耳膜上。暈倒?搶救室?母親的身體雖然一直不算特別硬朗,有高血壓的老毛病,需要常年服藥控制,但也從沒出過這么大的事!
“哪個醫院?具體怎么回事?醫生怎么說?”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發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咱們縣人民醫院!醫生剛出來了一下,說……說是突發性腦出血!情況很危險,要馬上做手術!但是……”張嬸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和恐懼,“但是醫生說,需要的那個什么進口的藥,我們醫院沒有庫存!市里可能也沒有!要馬上從省城或者更大的地方調!要快!不然手術風險太大!小梓啊,這可怎么辦啊!你媽她……”
腦出血!進口藥短缺!手術風險!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羅梓心上。縣城的醫療條件有限,他是知道的。突發腦出血是急癥,分秒必爭,耽誤不起!
“張嬸,您別急,聽我說!”羅梓打斷張嬸的慌亂,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鎮定,那是他面對最棘手的技術難題時才會調動的狀態,“您把電話給醫生,或者告訴我主治醫生姓什么,我現在馬上聯系!藥的事情我想辦法!您先幫我穩住,有任何情況立刻打我電話!”
“好好好!醫生姓王,王醫生!我這就去叫!”張嬸的聲音遠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羅梓掛斷視頻,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站在原地,有那么幾秒鐘,大腦是空白的,只有“腦出血”、“進口藥”、“危險”這幾個詞在瘋狂旋轉。冰冷的恐懼,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剛才還在為技術細節而沸騰的頭腦。
但他沒有允許自己沉溺在恐懼中。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每一秒都可能是母親的生死線!
他沖出小會議室,甚至來不及跟同事解釋,徑直沖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腳步又快又急,帶起一陣風,引得沿途幾個同事驚愕地抬頭看他。
“羅總監?”
“羅哥,怎么了?”
他置若罔聞,砰地一聲關上辦公室的門,立刻反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然后猛地站直身體,開始快速思考。
首先,必須立刻聯系上縣醫院的主治醫生,了解最準確的情況!他翻出通訊錄,找到家鄉所在的區號,開始撥打縣人民醫院的總機。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此刻顯得無比漫長。
電話通了,他語無倫次地報出母親的名字、科室,要求轉接搶救室或王醫生。接線員似乎被他的焦灼感染,效率很高,很快轉接過去。
一陣忙音后,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接起:“喂,搶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