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穿梭,如同一條焦躁的游魚,試圖沖破這粘稠的、由鋼鐵和紅燈組成的阻礙洪流。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韓曉閉著眼,但緊繃的坐姿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手機就握在她手里,屏幕暗著,像一塊冰冷的黑色石頭,沒有傳來任何能稱之為“好消息”的震動。藥劑師小張緊緊抱著檢測箱,臉色有些發白,不時從后視鏡里偷偷看一眼后座那個氣場強大卻又沉默得可怕的女人。司機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在允許的范圍內,將車速提到極限,每一個變道都精準而果斷。
時間,像指間沙,無情地流瀉。距離與那個代號“老k”的藥販子約定的碰面時間,還有不到四十分鐘。而母親那邊的生命倒計時,可能比這更短。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韓曉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沈墨發來的信息。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點開。
“曉曉,協和那條線徹底斷了,對方沒有任何松口跡象。上海那邊,亞太區總裁的航班延誤了,預計還要兩小時才能落地。李院長那邊有進展嗎?你那邊……交易有把握嗎?”
文字冰冷,宣告著一條條看似光明的大道,正在她面前逐一關閉。韓曉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沒有回復,只是將手機屏幕按滅,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荒涼的城郊景象。工業園區巨大的、灰撲撲的廠房輪廓,已經隱約出現在地平線上,像一頭頭蟄伏在暮色中的巨獸。希望,如同這天邊的最后一絲天光,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
與此同時,數千公里之外,羅梓乘坐的航班,在延誤了近二十分鐘后,終于開始下降。廣播里傳來空乘溫柔的提示音,要求乘客關閉電子設備,調直座椅靠背。羅梓麻木地照做著,手指僵硬,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座椅背后那個小小的屏幕上顯示的高度和速度數據。下降帶來的輕微失重感,加劇了他胃里那種翻江倒海的惡心和不安。他滿腦子都是母親蒼白的臉,醫生凝重的語氣,還有韓曉那句簡短的“等我”。
她會怎么做?她能找到藥嗎?她現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為了這件事,像他一樣,在絕望和希望之間備受煎熬?他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這種無能為力、只能將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感覺,比任何技術難題、任何輿論壓力,都更讓他痛苦。他曾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以保護所愛的人,可當災難真正降臨,他才發現,在生命和死亡面前,他的那些才華、努力、甚至剛剛獲得的名聲,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飛機終于觸地,一陣劇烈的顛簸和轟鳴之后,緩緩滑向停機坪。機艙內響起解開安全帶的“咔噠”聲和乘客們略顯嘈雜的交談聲。羅梓幾乎是第一個解開安全帶,站起身的,他甚至等不及飛機完全停穩,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手機。
信號一格一格艱難地恢復,微信圖標上瞬間冒出幾十條未讀消息的紅點,大部分來自“天穹”項目組的同事,詢問他家里情況,讓他安心處理,工作有他們。還有幾條是陳璐發來的,告知他h市分公司接機人員的車牌號和位置,以及韓總正在全力協調藥品,讓他保持聯系,注意安全。
然而,沒有韓曉的單獨信息。也沒有任何關于藥品進展的確切消息。
羅梓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手指有些顫抖地點開通訊錄,想給韓曉打電話,卻又怕打擾到她正在進行的、可能極度緊張和危險的協調工作。猶豫了幾秒,他最終只是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過去:“我已落地h市,正在趕往醫院。我媽那邊有任何新情況,請立刻告訴我。你那邊……怎么樣了?注意安全。”
信息發送出去,石沉大海。沒有立刻回復,這在意料之中,卻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恐慌。他強迫自己鎮定,跟著人流走下飛機,h市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本就煩躁的心緒更加沉重。他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長長的廊橋,朝著到達大廳奔去。
剛開機不久的手機,就在這時急促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微微一怔――不是韓曉,也不是陳璐,而是“強子”。
強子,大名王強,是他當年在h市送外賣時,同站點的兄弟,也是他那時為數不多的、能交心的朋友之一。后來羅梓離開外賣行業,輾轉進入科技公司,兩人聯系漸漸少了,但逢年過節還是會發個消息問候,羅梓“發達”后,也私下里幫襯過強子幾次,知道他后來用攢下的錢,在老家縣城開了個小餐館,日子還算安穩。他怎么突然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羅梓心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立刻接了起來:“強子?”
“羅哥!是我,強子!”電話那頭傳來強子熟悉的大嗓門,但此刻卻帶著明顯的急切和喘息,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馬路邊,“我剛聽猴子說,你媽出事了?在縣醫院?腦出血?要一種特別難找的藥?”
羅梓一愣。猴子是另一個當年的外賣兄弟,本名侯小軍,現在好像是在省城做同城快遞。消息怎么會傳得這么快?但他現在沒心思深究,只覺得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涌上喉頭。在最孤立無援、最彷徨無助的時刻,聽到昔日兄弟那帶著鄉音、毫不修飾的關心,竟讓他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是……強子,我媽是腦出血,在縣醫院搶救,需要一種叫‘諾其’的進口藥,醫院沒有,到處都找不到……”羅梓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我現在剛下飛機,正往醫院趕。”
“羅哥,你別急!千萬別急!”強子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粗糙卻實在的義氣,“咱們兄弟都在想辦法!猴子、大斌、老趙……能聯系上的都聯系上了!猴子在省城跑快遞,認識的人多,路子野,他正到處打聽呢!大斌現在在市里開網約車,他說他拉過一個醫藥公司的經理,正想辦法聯系!老趙你知道的,在社區當保安,他說他們那個高檔小區里有好幾個大醫生,他正拿著藥名挨個問呢!”
羅梓拿著手機,站在喧鬧的機場到達大廳,周圍是行色匆匆的旅客和攬客的司機,可強子那連珠炮般、帶著濃濃關切和煙火氣的話語,卻像一股溫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進他冰冷而絕望的心田。他從未想過,在自己動用了韓曉、沈墨這樣級別的人脈,幾乎觸及到他能想象的資源頂端時,在最底層,在最平凡的角落,還有這樣一群兄弟,在用他們最樸實、也最直接的方式,為他奔走,為他著急。
“強子,我……”羅梓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想起當年一起在烈日下、在暴雨中騎著電動車穿梭的日子,想起擠在狹小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的夜晚,想起強子因為他被顧客刁難而跟人打架的沖動,想起猴子總能把最難送的地址跑出最快速度的機靈,想起大斌憨厚的笑容和老趙總愛吹噓自己見過多少“大人物”的滑稽……那些早已被“羅總監”、“金帆獎得主”等光環掩蓋的、屬于“外賣員羅梓”的記憶,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來,帶著滾燙的溫度。
“羅哥,你跟兄弟們客氣啥!”強子在那頭嚷嚷道,背景音里似乎還夾雜著其他幾個熟悉的聲音,也在七嘴八舌地說著什么,“當年要不是你帶著我們研究那些送單路線,教我們怎么跟難纏的客戶打交道,還自己掏錢給生病的兄弟墊醫藥費,我們那幫人不知道得多苦!你現在出息了,是干大事的人了,但兄弟還是兄弟!你媽就是咱媽!咱們沒啥大本事,但人多力量大,總能問出點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