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慘白的燈光和消毒水的氣味中,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緩慢速度,黏稠地流淌著。羅梓不知道自己在那張冰冷的藍色塑料長椅上坐了多久,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他的后背僵硬,脖頸酸痛,眼睛因為長時間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和門上方刺眼的紅燈,而布滿了血絲,干澀刺痛。韓曉一直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她的手始終被他緊緊攥著,指尖傳來他掌心不斷滲出的、冰涼的汗水,以及那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走廊里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每一次都讓羅梓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像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手機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群里的消息停留在劉主任兩個小時前的那條“分離過程必須極其精細,速度會放慢。預計至少還需要兩到三個小時”。之后,便是一片死寂。這份寂靜,比任何壞消息都更折磨人。他不敢問,不敢催,生怕一絲一毫的打擾,都會驚擾了門內那場無聲的、與死神的殊死搏斗。
韓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這個男人瀕臨崩潰的緊繃。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凝滯,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再用力一點就會斷裂。她能做的,只是將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去暖化那刺骨的冰涼。她自己的疲憊也如潮水般涌來,從神經到骨頭的深處都在叫囂,但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鎮定,成為羅梓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終于開始一點一點地褪去。深藍的天幕邊緣,滲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的亮光,像稀釋了的墨汁。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雞鳴,還有早起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新的一天,在無人察覺中,悄然降臨??墒中g室門上的紅燈,依然固執地亮著,像一只不肯閉上的、審判的眼睛。
羅梓的嘴唇干裂起皮,臉色蒼白得嚇人。韓曉幾次勸他喝點水,他都只是茫然地搖搖頭,目光不曾離開那扇門分毫。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一點紅光,和門后未知的命運。
突然,一陣急促但并不慌亂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是之前那個李主任,他身后跟著兩名護士,推著一輛平車,上面放著監護儀和一些瓶瓶罐罐。他們的目標,似乎是手術室。
羅梓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幾乎帶倒了椅子。韓曉也立刻起身,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李主任!是不是……是不是結束了?我媽媽她……”羅梓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每個字都帶著血絲。
李主任停住腳步,看清是他們,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情,像是疲憊,又像是別的什么。他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羅先生,韓總,你們別急,手術還沒結束。這是送術中可能需要追加的藥和備用血漿進去。王醫生那邊……剛才傳了消息出來?!?
羅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因為“消息”兩個字而驟然提起,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堵得他幾乎窒息。韓曉的手緊緊扶著他的胳膊,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瞬間的僵硬。
“是……是什么消息?”羅梓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主任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斟酌用詞:“王醫生通過內部通訊說,血腫主體已經清除,正在做最后的止血和探查。williams醫生和劉主任都認為,手術……到目前為止,進行得非常順利,沒有損傷到關鍵功能區。但是……”
這個“但是”,讓羅梓和韓曉的心同時一緊。
“但是什么?”韓曉問,聲音還算平穩。
“但是,在清除最后一點貼近血管的凝血塊時,出現了一點小滲血,不太容易止住。不過williams醫生已經給出了處理方案,王醫生正在操作。專家們評估,情況可控,但需要一點時間精細處理。另外,病人年齡大,手術時間已經比較長,麻醉和身體耐受方面,需要密切觀察。所以……可能還要再等一會兒。”李主任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但其中的兇險,不而喻。
最后一關。最關鍵,也最兇險的一關。血腫清除只是第一步,能否完美止血,能否平穩度過麻醉復蘇期,才是真正的考驗。
羅梓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韓曉用力撐住他,對李主任點了點頭:“我們明白了,謝謝您告知。請轉告里面的醫生和專家,我們相信他們,也請他們務必小心,保重病人?!?
“一定,一定?!崩钪魅芜B連點頭,又看了羅梓一眼,嘆了口氣,帶著護士和推車,匆匆刷開手術室側面的感應門,消失在門后。
那扇門重新關上,將里面的一切再次隔絕。
羅梓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韓曉用盡全身力氣架住他,扶著他重新坐回長椅。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雙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類似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韓曉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緊。她知道,此刻任何語都是蒼白的。她只能伸出手,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撫著他劇烈顫抖的后背,仿佛在安撫一個受驚過度的孩子。
時間,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更加緩慢的煎熬。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掙扎。羅梓埋在掌心的臉,淚水早已濡濕了手掌,混合著汗水,一片冰涼粘膩。他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那些最壞的可能性,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地沖擊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經。如果止血不成功怎么辦?如果出現術后并發癥怎么辦?如果……如果媽媽再也醒不過來怎么辦?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恐懼吞噬時,耳邊忽然響起韓曉輕柔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像是在吟誦,又像是在低語:
“羅梓,你還記得嗎?上次我發燒住院,迷迷糊糊的時候,你守了我一整夜。我醒過來,看見你趴在我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拿著沾濕的棉簽。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怎么這么傻?!?
羅梓的身體微微一震,埋在掌心的臉,抬起了一絲縫隙。
韓曉的聲音繼續緩緩流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還有那次,你為了趕項目進度,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最后在茶水間端著咖啡就睡著了,被陳璐拍下來,在公司群里成了表情包。你醒來后,還不好意思地撓頭,說‘沒事,年輕人扛得住’?!?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極淡的、回憶的笑意:“你總是這樣,對在乎的人,對自己認定的事,拼盡全力,有點傻,但……很可靠?!?
羅梓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茫然地看向韓曉。他不明白,她為什么在這個時候,說起這些無關緊要的往事。
韓曉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溫柔和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鞍⒁贪涯憬痰煤芎?。她一定是個很堅強、很善良的人,所以才能養出這樣的你。她為了你,辛苦了大半輩子,還沒來得及享福,還沒來得及看你成家立業,看她最驕傲的兒子站上更高的地方……她怎么舍得就這么離開?”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羅梓瀕臨崩潰的心上:“她還在里面,為了能再睜開眼睛看看你,為了能再給你做一頓你愛吃的紅燒肉,為了能親眼看看你穿西裝打領帶、站在領獎臺上的樣子,她在拼命。williams醫生,劉主任,王醫生,還有那么多看不見的醫護人員,都在為了留住她而拼命。而你在這里,除了等待和祈禱,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相信他們,也相信你自己。你是她的兒子,你的信念,也是她的力量?!?
羅梓怔怔地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滾落。韓曉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頰上的淚,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耐心?!傲_梓,別怕。天快亮了,最黑暗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們一起,等太陽出來,等媽媽出來?!?
她的話,像一股溫熱的清泉,緩緩注入羅梓幾近干涸龜裂的心田。那些翻騰的恐懼和絕望,似乎被這股溫暖的力量稍稍撫平了一些。他反手握住韓曉為他擦淚的手,緊緊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汲取著那一點點寶貴的暖意和支撐。是啊,媽媽還在戰斗,他不能先垮掉。
時間,在韓曉低緩的話語和兩人交握的雙手中,似乎流逝得快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漸漸轉為魚肚白,又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怯生生地探進走廊,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