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宴會廳的喧囂之中,羅梓感覺周圍的空氣都粘稠了起來。香檳的甜膩,香水的馥郁,人們臉上堆砌的笑容和刻意提高的談笑聲,此刻都像一層令人窒息的薄膜,包裹著他。韓曉走在他斜前方半步,酒紅色的身影融入流動的光影,姿態依舊優雅從容,與幾位迎上來的董事和合作伙伴寒暄,仿佛剛才在休息室里那番冰冷的部署只是一場幻覺。
但羅梓知道,那不是幻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接過那張名片(林佑安的,還是別的什么?)時的冰涼觸感,鼻腔里仿佛還縈繞著那束厄瓜多爾玫瑰混合百合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眼前則反復閃現著卡片上“k.z.l”那三個潦草的字母。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尖叫著危險。
他強迫自己跟上韓曉的步伐,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經過精確計算、符合“羅總監”身份的、謙遜而得體的微笑。他聽到韓曉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向一位投資方解釋,剛才只是處理一點“微不足道的物流小問題”,花籃送錯了對象,已經讓酒店妥善處理了。那位投資人似乎并未起疑,笑著打趣了幾句現在同城速遞的疏忽,便轉移了話題。
羅梓在一旁聽著,背脊挺得筆直,手心卻微微滲出汗意。韓曉的謊天衣無縫,輕描淡寫地將一場充滿惡意的威脅,化解為無足輕重的“物流失誤”。這份急智和鎮定,讓他既感佩服,又覺心驚。她顯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類似的局面,也不是第一次需要編織這樣的謊來掩蓋水面下的暗流。
宴會仍在繼續,舞曲換了一首又一首,氣氛愈發熱烈。羅梓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靈魂抽離,冷眼旁觀著這場以他為名義之一的盛宴。每一個靠近他的人,每一句恭維的話,此刻在他耳中都似乎帶著別的意味。周副總那探究的眼神,林佑安那看似欣賞實則評估的目光,甚至強子、猴子他們毫無心機的興奮笑容,都讓他感到一種難以喻的疲憊和……一絲隱約的恐懼。恐懼于那個隱藏在暗處的“k.z.l”,恐懼于這平靜表象下洶涌的未知,更恐懼于自己――以及身邊的韓曉――被拖入一個越來越深的漩渦。
他借口透氣,再次走到靠近露臺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夜景依舊璀璨,但那些閃爍的霓虹,此刻看來卻像無數只冷漠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座酒店,注視著這個宴會廳,注視著他。
“一個人在這里看風景?”一個略顯低沉、帶著磁性的女聲在身側響起。
羅梓轉過頭,是蘇蔓。她不知何時也離開了舞池,端著一杯紅酒,倚在另一側的窗邊,看著他。銀灰色的禮服在窗外流光的映襯下,泛著清冷的光澤,與她臉上那抹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探究的微笑相得益彰。
“里面有點悶。”羅梓簡單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沒有多少交談的欲望。
蘇蔓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抿了一口紅酒,也看向窗外,語氣隨意:“今晚很風光,羅總監。不習慣嗎?”
羅梓心中微動,側頭看了她一眼。蘇蔓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樓宇燈火上,側臉線條優美,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的閑聊,但“不習慣”三個字,卻微妙地觸動了他緊繃的神經。
“有點。”他含糊地應道,沒有否認。
“正常。”蘇蔓轉回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幾分之前刻意的明媚,多了些理解似的通透,“從技術骨干到管理新星,從埋頭做事到站在聚光燈下,適應總是需要過程的。何況,”她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不遠處正與人談笑風生的韓曉,聲音壓低了些,“韓總對你的期望,似乎格外高。高處不勝寒,壓力自然不同。”
羅梓沉默著,沒有接話。他不確定蘇蔓這番話是單純的感慨,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這個女人的精明,他早有耳聞。
“不過,”蘇蔓話鋒一轉,語氣依舊隨意,眼神卻銳利了幾分,“有時候,站得高,不僅要看得遠,還得留意腳下。有些東西,看著是鮮花著錦,說不定底下就是看不見的坑。尤其是……”她微微傾身,離羅梓近了些,紅酒的氣息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來,“尤其是當某些‘故人’,用不同尋常的方式送來‘祝福’的時候,更要小心了。”
羅梓的心臟猛地一跳,倏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蘇蔓。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得體的微笑,眼神清亮,仿佛只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但羅梓確信,她指的,就是那束花籃!她看到了?還是聽說了什么?她是在提醒,還是在……警告?抑或是,她本身就是那個“故人”的傳話者?
無數念頭在羅梓腦海中急速閃過,他幾乎要脫口質問。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韓曉的叮囑猶在耳邊: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他強迫自己放松瞬間繃緊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語氣平穩:“蘇總監這話……有點深奧。慶功宴嘛,祝福總是多的,有些別出心裁,也不奇怪。”
蘇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隨即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帶著點難以喻的意味:“羅總監還真是謹慎。也好,謹慎點好。”她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祝您前程似錦,也希望那些‘別出心裁’的祝福,不會打擾到您的好心情。”說完,她優雅地頷首,轉身,款款走回了人群之中,留下羅梓獨自站在原地,心中驚疑不定。
蘇蔓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勉強維持的平靜表象。她知道了?她知道多少?她是偶然察覺,還是別有用心?那句“故人”和“不同尋常的方式”,指向性太過明顯,絕不可能是巧合。
羅梓感到一陣寒意。這個宴會廳,看似光鮮亮麗,觥籌交錯,實則暗流涌動,每個人都可能戴著面具,每句話都可能暗藏機鋒。那束花籃帶來的陰影,比他想象的擴散得更快,更隱秘。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陳璐從側門方向再次出現,她沒有走向韓曉,而是徑直朝他這個方向走來,步履很快,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她走到羅梓身邊,腳步未停,只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韓總讓你去1208房間,現在。從那邊員工電梯上去,別讓人看見。”說完,她就像只是偶然路過一樣,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了自助餐區。
羅梓心頭一緊,沒有猶豫,借著人群的掩護,轉身走向與主宴會廳相連的另一個相對安靜的走廊,那里通往酒店的辦公區和內部電梯。他按照陳璐的指示,找到標識著“員工專用”的電梯,刷了陳璐剛才悄無聲息塞給他的一張門卡,電梯門無聲滑開。
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里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數字不斷跳動,最終停在12樓。門開,是一條鋪著厚地毯的安靜走廊,光線柔和。1208是走廊盡頭的一間套房。他走到門前,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這是一間豪華套房,客廳寬敞,此刻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韓曉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景。她已經脫掉了晚宴披肩,酒紅色的絲絨禮服襯得她的背影更加纖細,卻也透著一股緊繃的力度。陳璐也在房間里,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眉頭緊鎖。
聽到開門聲,韓曉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句:“把門關上。”
羅梓關上門,隔絕了走廊的光線。房間里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韓總,陳助理。”羅梓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干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