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韓曉那場不愉快的爭吵,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羅梓心頭。盡管第二天,他還是按照承諾,出現在了郊外度假村的團隊拓展活動現場,穿著統一定制的文化衫,在教練的口號下,和同事們一起攀爬繩網、穿越障礙、喊著嘹亮的口號。他努力融入,甚至比平時更主動地與下屬互動,試圖用行動證明自己并非“傲慢”或“不合群”。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和韓曉之間,那層原本就微妙而脆弱的關系,因為昨晚的沖突,裂開了一道清晰的口子。在活動現場,韓曉依舊是那個光芒四射、掌控全局的女總裁,與高管們談笑風生,對員工親切鼓勵。但每當兩人的目光偶然交匯,羅梓都能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比以往更加明顯的疏離和審視。沒有對話,沒有單獨相處的時刻,甚至在工作匯報時,她也公事公辦,語氣平靜無波,仿佛昨晚那場激烈的辭交鋒從未發生。
這種刻意的、冰冷的“正常”,比直接的沖突更讓羅梓感到壓抑和……一絲隱隱的失望。他寧愿她發火,指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一堵無形的、名為“職業”和“規矩”的墻,將他們隔開。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對韓曉的感情,或許比他以為的更加復雜,夾雜著感激、欽佩、依賴,或許還有些難以說的情愫,而這些,在那天晚上他質問她“控制”時,被她那句“你可以自己選”徹底凍結,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現實基石――他們的關系,首先是上下級,是投資者與被投資者,是庇護者與被庇護者,然后才是其他。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清醒,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關于未來的迷茫。
團隊拓展在一種看似熱烈、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晚宴上,推杯換盞,氣氛重新變得熱鬧。羅梓作為主角之一,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尚可,但在心情郁結之下,酒精的效力似乎被放大了。他感到一種****的漂浮感,看著周圍一張張笑臉,聽著或真誠或虛偽的恭維,只覺得吵鬧而隔閡。
“羅哥,牛啊!今天爬那個高墻,嗖嗖的!”強子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湊過來,大著舌頭拍他的肩膀,臉上是毫無心機的佩服和親近。猴子和另外幾個以前送外賣時關系不錯的兄弟也圍了過來,他們現在是公司物流或基層技術部門的骨干,借著酒勁,勾肩搭背,說著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和往事。
這一刻,遠離了高管間的機鋒,遠離了韓曉冰冷的審視,羅梓才感到一絲真正的放松。這些昔日的兄弟,看他的眼神依然簡單,帶著純粹的為他高興,也帶著一絲“咱們自己人”的親近。他們不會用“羅總監”的身份來定義他,不會用“公司標桿”的責任來要求他,他們記得的,是那個會為了多跑一單在雨里狂奔,會為了兄弟出頭跟人干架的羅梓。
“羅哥,說真的,”猴子喝得臉紅脖子粗,湊近了壓低聲音,帶著酒氣道,“你現在混出來了,是咱們兄弟的驕傲!以后,還得靠你多罩著!”
“對對對!羅哥,以后有好事,可別忘了兄弟們!”其他人也起哄。
羅梓笑著,和他們碰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感,也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和暖意。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聽著他們質樸的話語,心里那關于“依附還是獨立”的迷茫,忽然變得無比清晰而尖銳。
他現在擁有的一切――令人艷羨的高位、豐厚的薪酬、社會的尊重、乃至母親的醫藥費和安穩生活――幾乎都建立在韓曉的“預見未來”這個平臺上。他是這棵大樹最耀眼的一根新枝,享受著陽光雨露,但也深深扎根于這棵大樹,受其滋養,也受其制約。離開這棵樹,他這根樹枝,還能如此耀眼嗎?會不會迅速枯萎?
但依附,意味著妥協,意味著在關鍵抉擇上失去自主權,意味著像昨晚那樣,連“請假”這樣的“小事”,都需要看“大樹”的臉色,甚至引發一場關于“控制”與“自由”的激烈沖突。韓曉今天冰冷的態度,就是最直接的答案。在“公司利益”和“大局”面前,他個人的感受和意愿,可以被放在次要位置,甚至被忽略。
獨立創業?這個念頭,在酒精和兄弟們的喧鬧聲中,前所未有地清晰和誘人地冒了出來。憑借他現在的技術能力、在行業內的名氣(很大程度上是“預見未來”和韓曉捧起來的)、以及手頭積累的一些人脈和資源,拉起一支隊伍,做自己真正想做的項目,不再受制于人,不再需要時刻揣摩上意,不再需要扮演別人期望的角色……聽起來如此自由,如此熱血沸騰。
可是,現實呢?啟動資金從哪里來?核心團隊如何組建?市場開拓的艱難,競爭對手的圍剿,政策風險,管理壓力……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k.z.l,那個連韓曉都忌憚、需要動用非常規手段調查的威脅。如果離開了“預見未來”這棵大樹的庇護,離開了韓曉為他織就的那張或明或暗的保護網,他一個人,能應付得來嗎?會不會將母親也重新置于危險之中?
更深的寒意涌了上來。獨立創業,談何容易。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看似是他努力所得,但仔細想來,每一步關鍵跨越,都離不開韓曉的“安排”或“默許”。從破格錄用,到力排眾議支持他的項目,再到危機時刻調動資源救助母親,為他掃清障礙,將他推上高位……他是憑借自己的能力抓住了機會,但如果沒有韓曉提供的那個機會,他現在可能還在為下一頓飯、下一筆醫藥費發愁。
依附,不甘心。獨立,沒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