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吧,他們的一點心意。”韓曉語氣平淡,走到窗邊,和他一起望著窗外不斷升起的煙花。零點將至,煙花越發密集,將半個夜空映得亮如白晝,璀璨的光芒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流轉。
兩人一時無話,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夜空中的繁華盛景。室內溫暖安靜,窗外光影變幻,喧囂與寂靜,仿佛被這一窗玻璃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以前過年,也這樣嗎?”羅梓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幾乎被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視里春晚倒計時的聲音掩蓋。
韓曉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差不多。舅舅不喜歡太鬧,年夜飯吃完,大家聊聊天,看看電視,或者各自回房。守歲……通常只有我和我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寥,“我父親去世得早,我媽身體不太好,睡得早。很多時候,就我一個人,坐在這里,或者我自己的房間,看著外面的煙花。”
她說的“這里”,指的是這個莊園。羅梓能想象,在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在這樣華麗卻空曠的房子里,年幼的韓曉,或者后來逐漸長大的她,獨自一人,看著窗外不屬于自己的熱鬧,是一種怎樣的感受。那或許是她堅硬外殼下,最初的孤獨底色。
“今年不一樣。”羅梓看著窗外又一叢煙花炸開,絢麗的光芒倒映在他眼中,“至少,有人陪你一起看煙花了。”
韓曉倏然轉頭看向他。窗外的光芒在她眼中明明滅滅,看不清情緒。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轉回頭,繼續看向夜空。
倒計時的聲音,通過遠處隱約的電視音響,混雜在煙花爆鳴聲中,隱隱約約傳來:“十、九、八、七……”
羅梓的心跳,莫名地,隨著那隱約的數字加快了節奏。他看著韓曉被煙花光芒映亮的側臉,那精致的輪廓,長而密的睫毛,緊抿的、卻在此刻顯得有些柔和的唇線。
“六、五、四……”
韓曉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轉頭。
“三、二、一!新年快樂!”
遠處,近處,無數的煙花在同一時刻沖天而起,在空中綻放出最盛大、最絢爛的光彩,將整個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歡呼聲,鞭炮聲,鐘聲,隱約可聞,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就在這新舊交替、萬象更新的瞬間,就在這漫天華彩的映照下,羅梓忽然感到手背一暖。
是韓曉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地,試探性地,覆蓋在了他放在窗臺的手背上。那觸碰很輕,很短暫,幾乎在羅梓感覺到那抹微涼的瞬間,她就想縮回去。
但羅梓的動作更快。他幾乎是無意識地,翻轉了手掌,將那只微涼的手,輕輕握在了掌心。
韓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她的手在他溫熱的掌心里,顯得那么小,那么涼。她沒有動,也沒有看他,只是依舊望著窗外那漫天璀璨的、轉瞬即逝的繁華,任由他握著。
窗外,煙花依舊在怒放,一朵接著一朵,將夜空妝點得流光溢彩,也將房間里兩個并肩而立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遠處城市的喧囂,近處莊園的靜謐,室內溫暖的空氣,手心里微涼的柔軟觸感,以及那一聲聲隱約傳來的、屬于新年的歡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又被壓縮了。所有的思慮,所有的壓力,所有的不確定,似乎都被這漫天華彩和掌心那一點真實的觸碰暫時驅散。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握著手,看著窗外那場盛大的、不屬于他們的、卻又仿佛為他們而綻開的煙花雨。
直到最絢爛的一波過去,夜空漸漸恢復深邃,只余零星的光點散落。遠處隱約的喧囂也漸漸平息,新年正式來臨。
韓曉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動了一下。羅梓松開了手。
掌心殘留的微涼和柔軟的觸感,異常清晰。
韓曉收回手,攏了攏身上的開衫,依舊沒有看他,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風聲送過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柔軟:
“新年快樂,羅梓。”
羅梓看著她的側影,看著她被夜風吹起的一縷發絲,心頭涌起一陣難以喻的悸動和暖意。他望著窗外重歸寧靜的夜空,那里仿佛還殘留著煙花盛放過的余燼和氣息。
“新年快樂,韓曉。”他低聲回應,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在漫天煙花下,在一個陌生又熟悉的陽臺上,在一個輕柔又短暫的握手里。前路依然未知,挑戰依然存在。但至少在此刻,他們不是獨自一人。他們分享著同一片夜空,同一場煙花,和掌心殘留的、那一點點真實的溫度。
韓曉終于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明亮,像落入了星辰的深潭。她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很深,很靜,仿佛要將此刻的他,和這個瞬間,牢牢刻印。
然后,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早點休息。明天……帶你去看梅林。”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越,但尾音里,似乎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煙花般易逝的溫柔。
她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羅梓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許久,才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她的冷香。
窗外的夜,徹底寧靜下來。新年的第一天,開始了。在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莊園里,在這個與世隔絕又牽動萬千的世界里,他和她,剛剛共同經歷了一個短暫的、被煙花照亮的瞬間。而這個瞬間,或許會在未來很長的時間里,成為照亮彼此前路的一點微光。
他走到窗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寂的夜色和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然后拉上了窗簾,將那一片冰冷而華麗的黑暗隔絕在外。
房間里,只余一盞暖黃的床頭燈,和掌心那一點點,仿佛永遠也不會散去的、真實的暖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