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聲在私人航站樓的空曠空間里低沉回響,最終隨著灣流g650優(yōu)雅地滑入跑道、加速、昂首沖入云端而逐漸遠去。機艙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象牙白的皮革座椅寬大舒適,觸手可及的桃花心木飾板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送出的風帶著清新的、類似海風的氣息,輕柔的音樂幾乎低不可聞。舷窗外,棉花糖般的云海在腳下鋪展開來,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入,將艙內(nèi)照得明亮而溫暖。
韓曉脫下薄呢外套,遞給空乘,只穿著一件絲質的米白色襯衫,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精致的鎖骨。她靠在柔軟的椅背里,微微閉上眼,臉上是一種羅梓極少見到的、徹底放松的慵懶。仿佛離開了s市,離開了“預見未來”,離開了韓家那座華麗而沉重的莊園,她身上那層無形的鎧甲,也悄然卸下了一部分。
羅梓坐在她斜對面的位置上,同樣感到一種久違的松弛。連軸轉的工作,緊繃的神經(jīng),以及春節(jié)在韓家那不動聲色的“考核”,都隨著飛機的爬升被暫時拋在身后。他側頭看著韓曉,陽光給她白皙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長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整個人在明亮的光線里,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累了嗎?”他輕聲問,從旁邊的小冰桶里拿起一瓶依云水,擰開,遞給她。
韓曉睜開眼,接過水,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她搖搖頭,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沒有,是放松。感覺……很久沒有這樣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等著被帶到某個地方去。”
她喝了一口水,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云層,語氣里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天真的好奇:“林伯父說,那里海水是蒂芙尼藍,沙灘像面粉一樣細白,晚上能看到銀河。他總不會騙我。”
羅梓被她語氣里那點罕見的、屬于小女孩般的期待逗笑了。“林伯父對你很好。”他陳述道,心里對那位尚未謀面的長輩,又多了幾分好感。能讓她露出這樣神情的人,不多。
“嗯。”韓曉點頭,目光變得悠遠,“我爸走后,我媽身體不好,很多時候都是林伯父在幫我。他教我很多東西,商業(yè)上的,人情世故上的……在我心里,他就像另一個父親。”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有時候,甚至比舅舅更……親近些。舅舅太忙,也太嚴厲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比較這兩位在她生命中舉足輕重的男性長輩。羅梓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將水遞回她手邊。
“這次他特意叫上你,”韓曉轉過頭,看向羅梓,眼神清澈而坦誠,“我想,他是真的想見見你,以長輩的身份,而不是……韓家的身份。”
這句話里的含義,羅梓聽懂了。在韓家,他是“韓曉的交往對象”,需要接受家族利益的考量。而在林世昌這里,或許更接近“韓曉喜歡的人”,是單純的晚輩。這其中的差別,微妙而重要。
飛行平穩(wěn)。空乘送來精致的午餐和餐后水果。韓曉吃得不多,但神情愉悅。餐后,她甚至小睡了一會兒,呼吸均勻綿長,長睫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毫無防備的模樣。羅梓沒有睡,只是靜靜地看著舷窗外的云海,心里一片平靜的安寧。未來或許仍有風浪,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飛向一個短暫的、充滿陽光的避風港。
幾個小時后,飛機開始下降。穿過云層,一片令人心醉的藍綠色海域出現(xiàn)在視野中,零星點綴著翡翠般的島嶼。他們的目的地――一座形狀像彎月、被白色沙灘和椰林環(huán)繞的私人島嶼,越來越清晰。別墅群落白色的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散落的珍珠。
飛機平穩(wěn)降落在島嶼一端私有的小型跑道上。艙門打開,濕暖而清新的熱帶空氣瞬間涌入,帶著海洋特有的咸腥和植物茂盛的氣息,與s市干燥寒冷的空氣截然不同。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一輛白色的電動觀光車已經(jīng)等在那里。開車的是一位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本地司機,用帶著口音的英語熱情地歡迎他們。行李被另一個人妥善安置。
車子沿著棕櫚樹掩映的平緩道路前行,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熱帶花園,盛開著羅梓叫不出名字的、顏色鮮艷碩大的花朵。微風送來隱約的海浪聲和花香。不過幾分鐘,車子停在一棟面朝大海的純白色現(xiàn)代風格別墅前。別墅設計極簡,線條流暢,巨大的落地玻璃墻將無敵海景毫無保留地框了進來,與藍天碧海融為一體。
一個穿著淺色亞麻襯衫和白色長褲、頭發(fā)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茍、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站在別墅門口,含笑看著他們。他大約六十多歲,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尋常老人的富態(tài),反而有種儒雅的清瘦。面容和善,眼神明亮而溫和,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深陷,顯得格外親切。正是林世昌。
“林伯伯!”韓曉下車,腳步輕快地迎上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笑容,甚至帶著點小女孩的嬌態(tài),與平日里那個冷靜自持的韓總判若兩人。
“曉曉!”林世昌張開雙臂,給了韓曉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擁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語氣里滿是慈愛,“可算把你這工作狂盼來了!看看,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哪有,我吃得好著呢。”韓曉難得地撒了個嬌,從林世昌懷里退出來,轉身拉過羅梓,“林伯伯,這就是羅梓。羅梓,這是林伯父。”
羅梓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態(tài)度恭敬而不卑微:“林伯父,您好。經(jīng)常聽韓曉提起您,謝謝您的邀請。”
林世昌的目光落在羅梓身上,帶著長輩打量晚輩的溫和審視,但并無韓文柏那種深不可測的壓力。他上下打量了羅梓一番,眼神里的笑意加深,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羅梓的肩膀:“好,好!一表人才,眼神清正,不錯!曉曉眼光很好!”他力道不小,拍得羅梓肩膀微沉,但那笑容里的贊許和熱情卻做不得假。
“一路上累了吧?快進來,房間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先休息一下,洗個澡,換身衣服。晚上我讓廚房準備了海鮮大餐,都是今天早上剛捕撈上來的,絕對新鮮!”林世昌熱情地攬著韓曉的肩,又對羅梓示意,引領他們走進別墅。
別墅內(nèi)部同樣極盡簡約奢華之能事,卻又巧妙地融入了自然元素。挑高的客廳,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無邊泳池和更遠處寶石般澄澈的海水。家具線條流暢,材質高級,隨處可見的藝術品和綠植點綴其間,恰到好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氣和海風的味道。
“曉曉還住你上次那間,面朝東,看日出最美。小羅就住隔壁那間,視野一樣好,你們年輕人交流也方便。”林世昌親自帶他們上樓,指著兩間相鄰的、帶獨立陽臺和海景浴室的房間說道,語氣自然得像在安排自家子侄,毫無芥蒂。
羅梓和韓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赧然,但林世昌態(tài)度坦蕩自然,反而讓他們那點微妙的不自在消弭于無形。
“謝謝林伯父。”羅梓再次道謝。
“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隨意點。”林世昌擺擺手,又對韓曉說,“你上次說喜歡的那個香薰,我讓人給你房里備著了。小羅那邊我也讓準備了助眠的,你們年輕人壓力大,到這里就好好放松,什么都不用想。”
他的體貼和周到,體現(xiàn)在每一個細節(jié),讓人如沐春風。連羅梓這樣性格偏冷、不易親近的人,都感到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舒適和放松。
各自回房安頓。房間比羅梓預想的還要大,依舊是極簡風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延伸出去的私人陽臺,正對著蔚藍無垠的大海。床上鋪著潔白的埃及棉床品,浴室里擺放著全套的奢華洗護用品,甚至還有一臺小巧的膠囊咖啡機。一切無可挑剔。
羅梓簡單沖了個澡,換上一件亞麻質地的短袖襯衫和休閑長褲,走到陽臺上。海風帶著濕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視野開闊得令人心曠神怡。碧藍的海水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由深到淺的無數(shù)層次,白色的沙灘像一條柔滑的絲帶,椰林在風中搖曳。遠處海天一色,幾艘游艇像白色的小點,靜靜地泊在海灣里。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海浪聲,和偶爾幾聲海鳥的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