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似乎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微微躬身:“是。那您請自便,我就在樓下,有事您隨時吩咐。”
韓曉不再看他,徑直走向樓梯。她能感覺到管家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上二樓,那目光才消失。
二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她先走向林世昌的書房。書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她敲了敲門。
“是曉曉嗎?進來吧。”林世昌的聲音從里面傳來,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韓曉推門進去。林世昌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紅酒。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到韓曉,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這么晚還不睡?還在為今天的事煩心?唉,都怪我,好好的度假,弄成這樣。”
他的表演,依舊無懈可擊。那種發自內心的歉疚和疲憊,幾乎能讓任何人動搖。
韓曉走到書桌前,沒有坐,只是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林伯伯,我剛才又仔細看了一遍監控,也收到了一些初步的技術分析反饋。”
林世昌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變得專注:“哦?有什么新發現嗎?”
“有一些……不太尋常的地方。”韓曉斟酌著用詞,目光緊緊鎖定林世昌的表情,“兩段關鍵錄像的數據流有異常,光源陰影也存在難以解釋的不一致。技術團隊懷疑,錄像可能被技術處理過。”
她直接拋出了部分發現,既是試探,也是施加壓力。
林世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意料之中?他放下眼鏡,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嚴肅而困惑:“技術處理?曉曉,你的意思是……錄像被人動了手腳?這怎么可能?別墅的安保系統是最高級別的,阿倫也是頂尖的技術專家,誰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篡改監控?”
他把問題拋了回來,同時再次強調了阿倫的可靠性和系統的安全性。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韓曉順著他的話說,臉上適時露出困惑和憂慮,“但數據異常是客觀存在的。林伯伯,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我擔心,不僅僅是簡單的失竊,背后可能有更專業的團隊在操作,目標可能也不僅僅是‘深瞳’算法。”
她故意將懷疑引向“外部勢力”和“更復雜的陰謀”,觀察林世昌的反應。
林世昌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似乎在認真思考韓曉的話。然后,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如果真是這樣,那問題就嚴重了。能在我的地方,在我的安保系統上動手腳……這簡直是對我的挑釁。”他抬起頭,看向韓曉,眼神變得銳利,“曉曉,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查到底,給你,也給公司一個交代。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為難:“如果涉及到外部專業勢力,那羅梓他……他的嫌疑恐怕就更難洗清了。畢竟,他是最直接的接觸者,而且,我聽說……”他欲又止。
“聽說什么?”韓曉的心提了起來。
“我也是剛剛收到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林世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平板,點開,推到韓曉面前,“阿倫在追查網絡痕跡時發現,羅梓的工作郵箱,大概一周前,收到過一封來源非常隱秘的加密郵件。我們的技術無法破解內容,但發送路徑經過了多次跳轉,最終指向海外某個……不太干凈的區域。”
韓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來了。這就是林世昌準備好的“后手”之一。匿名加密郵件,無法破解的內容,可疑的路徑――足夠給人無限的遐想空間,將羅梓與“外部勢力”、“商業間諜”聯系在一起。再結合“人贓并獲”(錄像)和“作案動機”(與外部勾結),一個完整的、可怕的指控鏈條就形成了。
“僅僅是一封無法破解的郵件,說明不了什么。”韓曉聽到自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可能是釣魚郵件,也可能是垃圾廣告。現在的黑客技術,偽造發送路徑并不難。”
“你說得對,單單一封郵件確實不能定罪。”林世昌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但隨即話鋒又是一轉,“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種巧合,不得不讓人多想啊。而且,曉曉,退一萬步講,就算羅梓是清白的,是被人陷害的,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深瞳’算法的核心數據在島上失竊,這是事實。總得有人為此負責。否則,董事會那邊,你舅舅那邊,還有公司的股東們,你怎么交代?”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為你著想”的懇切,但話語里的意思卻冰冷而現實:羅梓是不是被陷害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個“責任人”來平息事態,維護“預見未來”和林氏的聲音。而羅梓,就是那個最合適的、現成的“責任人”。
“所以,林伯伯您的意思是,無論真相如何,羅梓都必須背下這個黑鍋?”韓曉的聲音冷了下來。
“話不能這么說。”林世昌搖了搖頭,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的表情,“曉曉,林伯伯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對下屬好,重感情。但有時候,作為領導者,必須顧全大局。羅梓這次,犯的錯太大了。私自攜帶核心數據離司,已經是嚴重違規。現在數據在島上失竊,無論是不是他主動泄露,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與其讓事情鬧大,讓外界看笑話,讓公司股價動蕩,讓競爭對手有機可乘,不如……我們內部處理,讓他承認錯誤,主動離職,我們對外就說數據已追回,是內部管理疏漏,已嚴肅處理。這樣,對公司的傷害最小,對羅梓……也算留了幾分體面。你還年輕,以后會遇到更合適、更可靠的人。”
他語重心長,字字句句仿佛都在為韓曉著想,為公司著想,甚至還在為羅梓的“前途”考慮。但這番話,聽在韓曉耳中,卻比最直接的威脅更讓她心寒。這是要將羅梓徹底犧牲掉,用他的職業生涯和名譽,來掩蓋可能存在的、更大的陰謀和危機!而林世昌,則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深明大義”、“忍痛割愛”的和事佬角色。
韓曉看著林世昌,看著他眼中那真摯的、不摻一絲雜質的“關懷”,看著他臉上每一道似乎都寫滿“為你好”的皺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升起,迅速凍結了她的血液。
這張臉,這副表情,這些話語,在過去十幾年里,曾給過她多少溫暖和依靠。她曾以為自己看透了商場的人心叵測,卻從未想過,最致命的毒藥,往往包裹在最甜蜜的糖衣之下,來自最信任、最親近的人。
她終于看清了。看清了這“蜜糖”之下,那冰冷的、淬著毒的陷阱。林世昌想要的,從來就不是查明真相,也不是追回失物。他想要的,是讓羅梓成為替罪羊,是讓她在“大局”和“感情”之間做出“正確”的選擇,是讓這件事按照他設定的劇本,迅速“圓滿”地落幕。而他,則穩坐釣魚臺,既打擊了羅梓(或者說,打擊了她),又維持了他“公正長輩”的形象,甚至還可能從中攫取別的利益。
好一個一石多鳥的毒計!
韓曉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怒和冰冷,強行壓了下去。她不能翻臉,至少現在不能。在拿到更確鑿的證據之前,在確保羅梓絕對安全之前,她必須繼續周旋。
“林伯伯,您說得有道理。”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疲憊和動搖,“是我太感情用事了。這件事……確實需要盡快處理,給各方面一個交代。”
林世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但很快被更深的“理解”和“欣慰”所取代:“你能這么想,林伯伯就放心了。曉曉,你長大了,能分清輕重了。放心,這件事交給林伯伯來處理,一定辦得妥妥當當,不會讓你為難。”
“不過,”韓曉抬起眼,看向林世昌,語氣帶著一絲堅持,“在最終決定之前,我想再和羅梓單獨談一次。畢竟……相識一場,有些話,我想當面問清楚。也算……有個了斷。”
林世昌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猶豫,但很快又化開,變成理解的嘆息:“也好。說清楚也好,免得日后留有心結。去吧,他在房間。門口有人,我已經吩咐過了,不會打擾你們。只是……曉曉,別太難過了,也別被他花巧語蒙蔽。證據確鑿,他自己也……唉。”
他欲又止,似乎暗示羅梓已經“承認”了什么。
韓曉的心猛地一緊,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我知道。謝謝林伯伯。”
她不再多,轉身離開了書房。房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林世昌那令人作嘔的“關懷”目光。
走廊里依舊安靜。但此刻,這安靜在韓曉聽來,卻充滿了無聲的殺機。她一步步走向羅梓的房間,腳步穩定,手心卻一片冰涼。
林世昌的陷阱已經清晰可見,甜蜜的表象下,是淬毒的獠牙。而現在,她要獨自走進這陷阱的中心,去面對那個可能同樣身處絕境、甚至可能已經屈服于威脅的人。
她不知道羅梓會說什么,不知道他是否還保持著清醒和斗志,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怎樣的局面。但她知道,她必須去。不僅是為了求證,為了獲取可能的線索,更是為了……在徹底墜入這致命陷阱之前,再看一眼那個曾讓她心動、此刻卻可能身陷囹圄的男人。
或者說,是為了確認,那份心動,是否真的所托非人。
她走到羅梓房間門口。那里果然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面無表情的保鏢。看到韓曉,他微微點頭,側身讓開,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韓小姐,林董吩咐,給您半小時。”保鏢低聲說,聲音平板無波。
韓曉點了點頭,沒有看他,徑直走進了房間。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攏。房間里的光線很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羅梓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韓曉的心,不由自主地,重重一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