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那u盤,那道劃痕……她認得。那份醫療記錄,有醫院印章,有醫生簽名,不像作假。那些轉賬記錄,來自國際銀行,格式規范。深夜密會的監控雖然模糊,但身形輪廓……她無法說服自己那絕對不是羅梓。還有那些聊天記錄……語氣、用詞習慣……她強迫自己不去細想,但某些碎片化的句子,卻像毒刺一樣扎進腦海。
懷疑的毒種,一旦種下,就會在“鐵證”的澆灌下,瘋狂滋長。
“曉曉,”林世昌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痛惜和一種“我早就提醒過你”的沉重,“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你信任他,重用他,甚至可能……對他有特別的感情。我也曾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我們不信。人,是會變的。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和絕境面前。他或許曾經是個有才華、有原則的年輕人,但當他母親病重,面對天文數字的醫療費,而恰好有人向他伸出‘橄欖枝’,承諾給他一條‘生財之路’時……他沒能經受住考驗。”
他站起身,走到韓曉身邊,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韓曉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傷心,也不是自責。”林世昌的語氣變得嚴肅而務實,“而是要立刻采取行動,控制事態,盡量減少損失。那個u盤里的數據雖然被部分破壞,但對方有沒有備份?有沒有通過其他渠道外泄?羅梓背后到底是誰?他們的目的是什么?是單純為了‘深瞳’的技術,還是另有所圖,比如針對你,或者針對韓家?”
他一連串的問題,將韓曉從混亂的思緒中強行拉了出來。是啊,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么危機遠未結束。羅梓可能只是一個棋子,背后還有更大的黑手。公司的核心資產可能已經泄露,她的安全,甚至韓家的利益,都可能受到威脅。
“我已經讓人加強了島上的安保,也通知了我在國內的關系,對羅梓的母親進行了……呃,保護性監控,以防對方狗急跳墻,或者她也是知情者。”林世昌繼續說道,語氣沉穩,帶著掌控一切的氣度,“至于羅梓本人……曉曉,我知道你心軟,但事已至此,不能再猶豫了。他必須為他的行為負責。我的建議是,立刻控制住他,然后聯系可靠的渠道,將他和他攜帶的‘證據’一起,移交司法處理。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挽回公司的聲譽,并向外界表明‘預見未來’對核心技術泄露零容忍的態度,也能……保護你,避免被進一步牽連。”
移交司法?韓曉的心猛地一沉。一旦進入官方程序,事情就徹底公開化,再無轉圜余地。羅梓將身敗名裂,前途盡毀。而她,作為引薦和重用他的人,也難逃用人不察、管理失職的指責,在董事會和外界眼中,威信將受到嚴重打擊。
“不,”韓曉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干澀,“林伯伯,這件事……不能現在就報警,不能公開。”
“哦?”林世昌挑眉看著她,眼神深邃,“曉曉,你還在猶豫什么?事實已經很清楚……”
“證據鏈太完整了!”韓曉抬起頭,直視著林世昌,眼中燃燒著最后一絲理智的火焰,“完整得不正常!從昨晚到現在,不到十二個小時,所有證據,人證、物證、動機、手段……全都擺在了我們面前,每一條都指向羅梓,每一條都看似無懈可擊。林伯伯,您不覺得,這太快,也太‘順利’了嗎?就像……就像有人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就等著我們‘發現’?”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劃破了眼前這“完美”證據的華麗袍子,露出了底下可能存在的、猙獰的針腳。
林世昌臉上的痛惜和沉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平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啜了一口,動作慢條斯理。
“曉曉,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不愿意相信自己信任的人會背叛,這是人之常情。”他的聲音很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正是因為證據如此確鑿,如此‘完整’,才恰恰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說明了對方處心積慮、謀劃已久?如果這是一場陰謀,誰有能力、有動機,在我的私人島嶼上,布下這樣一個針對羅梓、甚至可能針對你的局?誰會如此了解羅梓的家庭困境,能精準地利用這一點?誰又能如此輕易地拿到‘深瞳’的數據,還偽造出這么多以假亂真的‘證據’?”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如電,直視韓曉:“是羅梓自己,為了錢,為了母親的病,精心策劃了這一切,然后在我們發現后,倉皇掩蓋,留下了這些看似‘完美’的馬腳。還是說……你覺得是我,你的林伯伯,處心積慮,布下這樣一個局,來陷害一個我無冤無仇、甚至可以說是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目的又是什么?為了離間你我?還是為了……從你手里,奪走‘預見未來’?”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狠狠砸在韓曉心上。
韓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懷疑林世昌?這個念頭本身就足以讓她心驚肉跳。林世昌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是父親的至交,是韓家幾十年的盟友,是多次在危難時刻對韓家伸出援手的人。他有什么理由,花費如此巨大的心力和資源,來陷害羅梓?僅僅是為了打擊她?這代價和風險,未免太大了。
而且,正如林世昌所說,如果是他布局,他怎么可能留下如此“完整”的證據鏈,讓自己顯得如此可疑?這不符合他老謀深算的行事風格。
理智和情感,懷疑與信任,像兩股狂暴的颶風,在韓曉的腦海中瘋狂撕扯。一邊是羅梓疲憊而憤怒的眼神,是那些看似完美到詭異的證據;另一邊是林世昌沉痛而“坦誠”的目光,是他提出的那些無法回避的尖銳問題。
她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兩邊都是萬丈深淵,無論往哪邊踏出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
“我……”韓曉的聲音嘶啞,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混亂,“我需要時間……林伯伯,我需要核實……核實這些證據。u盤的數據恢復,財務記錄的真偽,醫療記錄……還有那些聊天記錄和錄音的來源……在一切沒有百分之百確認之前,我不能……我不能就這樣把他交出去。”
她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固執:“至少,讓我先跟他談談。單獨談談。在把這些……‘證據’擺在他面前之后。”
林世昌深深地看著她,看了許久,久到韓曉幾乎以為他要拒絕。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長輩式的、帶著些許可奈何的寬容和理解。
“好吧,曉曉。林伯伯理解你。你是個重情義的孩子,讓你立刻接受這一切,是有些殘忍。”他嘆了口氣,“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也可以安排你和他再見一面。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兩件事。”
“您說。”韓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這次見面,必須在阿倫的陪同下,并且全程錄音錄像。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為了保護你。他現在是什么狀態,會不會狗急跳墻,誰也不知道。我不能讓你有任何危險。”林世昌的語氣不容置疑。
韓曉咬了咬嘴唇,艱難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已經是林世昌最大的“讓步”了。
“第二,”林世昌的目光變得銳利無比,“這是最后一次。這次談話之后,無論結果如何,你必須做出決定。要么,你拿出確鑿證據證明他的清白――注意,是確鑿的,無可辯駁的證據。要么,就按我說的辦,控制他,啟動法律程序。公司的利益,韓家的聲譽,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錯誤,而陷入無休止的猜疑和風險之中。曉曉,你是‘預見未來’的掌舵人,關鍵時刻,必須拿出掌舵人的決斷。”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鎖鏈,一層層纏繞上來,勒得韓曉幾乎窒息。最后通牒。她聽懂了。
“我……明白。”韓曉聽到自己用干澀的聲音回答。
“去吧。阿倫會帶你去。那些‘證據’的復印件,你可以帶給他看。”林世昌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那份簡報,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一個字。
韓曉站起身,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拿起桌上那些沉重的文件復印件,還有那個裝在證物袋里、冰冷刺骨的u盤,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露臺。晨風卷起她的衣角,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
林世昌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別墅內部的玻璃門后,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簡報。他臉上的沉重和痛惜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掌控感,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勝券在握的淡漠笑意。
魚兒,已經聞到了餌料的香味,正在掙扎,但鉤子,早已深深埋下。現在,只需要最后輕輕一拉,這條大魚,連同她拼命想要保護的小魚,都將被拖出水面,成為他網中之物。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帶來一種奇異的、辛辣的回甘。
天衣無縫嗎?或許吧。但真正的“天衣無縫”,從來不是沒有破綻,而是讓看到破綻的人,自己選擇閉上眼睛,或者,親手將破綻縫合。
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平靜無波:“可以開始了。把‘禮物’,送給該收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蘇晴那同樣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明白。董事會那邊,已經準備就緒。”
一場針對韓曉信任防線、針對羅梓人格毀滅、針對“預見未來”控制權的、精心編織的、看似“天衣無縫”的構陷,終于圖窮匕見,露出了它最猙獰、也最致命的獠牙。而風暴的中心,那座孤懸海外的島嶼,在慘淡的晨光中,顯得愈發孤立無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