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實木房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線和阿倫那道如影隨形、沉默而極具壓迫感的身影。但房間內的光線并未因此變得明亮,厚重的窗簾依舊嚴絲合縫地垂落,只有床頭一盞光線昏黃的閱讀燈,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暈,勉強照亮床邊一隅。
羅梓依舊坐在昨晚那個角落的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仿佛一夜未曾移動。晨光透過窗簾邊緣的細微縫隙,吝嗇地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光痕,剛好落在他腳邊不遠處。他整個人蜷在陰影里,臉色是失血般的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短短的胡茬,眼睛里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人,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被逼到絕境、反而徹底冷靜下來的野獸。
韓曉站在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份藍色的文件夾,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個裝著銀色u盤的證物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掌心,也燙著她的心。阿倫就站在門外,門沒有完全關死,留著一道縫隙,她知道,他就在那里,聽著里面每一絲細微的動靜,記錄著每一句對話。林世昌的“保護”,實則是無可辯駁的監視。
她看著陰影中的羅梓,看著他此刻狼狽憔悴、卻又透著一股近乎孤狠的清醒模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幾個小時前,她離開這個房間時,雖然疑慮重重,雖然憤怒失望,但心底深處,依然殘存著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望――期望這一切是個誤會,期望他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只是蒼白無力的辯解。
可現在,在看完林世昌給她的那些“證據”之后,這最后一絲期望,也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理智告訴她,那些證據鏈條太完整,太“完美”,完美得近乎虛假。可情感……那些白紙黑字的銀行轉賬記錄,那張觸目驚心的醫療賬單,模糊但身形輪廓酷似的深夜監控,還有那些字字誅心的聊天記錄,那令人遍體生寒的錄音……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拖拽著她,墜向那個名為“背叛”的深淵。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喉嚨,讓她混亂的頭腦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她不能慌,不能亂。林世昌在看著,阿倫在聽著,公司……天知道現在亂成了什么樣子。她是韓曉,是“預見未來”的總裁,是韓家的女兒,她不能先倒下。
“羅梓。”她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過粗糲的木料。
陰影里的男人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隔著昏黃的光暈和幾步之遙的空氣,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那眼神里,有疲憊,有痛苦,有被囚禁的憤怒,有深不見底的絕望,但最深處,卻依然燃著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焰――那是絕不屈服的倔強,是寧死不認的清白。
這簇火焰,像針一樣,刺痛了韓曉。她幾乎要別開目光。
“韓總。”羅梓的聲音同樣沙啞,干澀,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兩個音節。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手中的藍色文件夾和證物袋上停留了一瞬,瞳孔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碎裂了,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看來,林董事給你看了……足夠判我死刑的東西。”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諷刺的笑,但那笑容還未成形,就僵死在臉上,只剩下無盡的苦澀和疲憊。
韓曉的心臟又是一抽。她沒有回答,只是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沙發前,卻沒有坐下。她將手中的藍色文件夾和證物袋,輕輕地、卻又帶著千鈞重負般的力度,放在了沙發前的矮幾上。文件夾攤開,露出里面那些打印紙冰冷鋒利的邊緣,證物袋里的銀色u盤,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幽微的光。
“這些東西,”韓曉指著矮幾上的文件,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卻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林世昌給我的。他說,是在島上,以及通過他的渠道,調查到的。銀行轉賬記錄,你母親的醫療賬單,深夜外出的監控截圖,加密通訊的聊天記錄和……錄音。還有這個,”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個證物袋,仿佛那是什么有毒的東西,“今天早上,在別墅后面的灌木叢里找到的,你的u盤,里面有‘深瞳’數據的殘留痕跡。”
她每說一句,羅梓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眼神中的火焰就跳動一下,但那并非是恐懼或慌亂,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冰冷的嘲諷,和深不見底的悲哀。他沒有去看那些文件,只是看著韓曉,看著她的眼睛,仿佛想從那里面,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真正的信任。
“所以,”羅梓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冷的石頭,砸在空曠的房間里,“你信了?”
“我想聽你的解釋。”韓曉避開了他的目光,也避開了那個直接的問題。她不敢回答。理智和情感在她腦中激烈交戰,撕扯得她頭痛欲裂。“羅梓,我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解釋所有這些――你母親賬戶里那些來路不明的巨款,你深夜獨自外出去見的那些人,你和那個‘夜梟’的對話,還有這個u盤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的解釋。”
她終于抬起眼,逼視著他,眼中是深沉的痛苦和最后一絲掙扎的期望:“告訴我,這些都不是真的。告訴我,是有人陷害你。告訴我,我還能相信你。”
她的聲音,到最后,幾乎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她在給他機會,給她自己機會,給他們之間那搖搖欲墜的信任,最后一絲機會。
羅梓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張僵硬的面具。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聽到“夜梟”這個名字,聽到“對話”,聽到“u盤”時,瞳孔猛地收縮,閃過一絲極致的震驚和……恍然。
原來如此。原來,他們不僅僅偽造了記錄,還“制造”了對話,甚至“找到”了“證據”。這局,做得真是……天衣無縫。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干澀,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在這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韓曉的心,隨著他的笑聲,一點點沉入冰窟。
“解釋?”羅梓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仿佛要抹去那并不存在的笑意,也抹去眼底那幾乎要溢出的、滾燙的東西,“韓曉,韓總。你讓我解釋什么?解釋我母親賬戶里那些我根本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錢?解釋那些我從未發出過的郵件,從未進行過的對話?解釋那個應該在林世昌的人搜走我的隨身物品時,就被他們拿走的u盤,為什么會‘神奇’地出現在別墅外的灌木叢里,還帶著‘深瞳’的數據?”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踉蹌,但他很快站穩,一步一步,走到矮幾前。他沒有去碰那些文件,只是低下頭,隔著冰冷的玻璃桌面,看著那些足以將他打入地獄的“證據”,然后,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韓曉。
“我沒有什么可解釋的,韓曉。因為這一切,都是謊。是精心編織的、針對我的、一個徹頭徹尾的謊!”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屈辱,“我母親是病了,很重,需要很多錢。但我從未,也絕不會,用公司的核心機密去換錢!我羅梓是窮,是沒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什么叫底線!我知道什么叫知遇之恩!我知道是誰在我最落魄的時候給了我機會,是誰讓我能站在‘天眼’和‘深瞳’這樣的項目里,實現我的價值!”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那簇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卻也更加絕望:“是,我是缺錢,我做夢都想給我媽最好的治療。但我不傻!‘深瞳’是什么?是你韓曉的心血,是‘預見未來’的命根子!我要是偷了它,賣了它,我羅梓還是個人嗎?我對得起你嗎?對得起公司那些信任我的同事嗎?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嗎?!”
他的質問,擲地有聲,充滿了被污蔑的憤慨和絕不低頭的倔強。那眼神里的光,幾乎要灼傷韓曉。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要相信他了。相信他的憤怒是真的,他的清白是真的。
可是……證據呢?那些白紙黑字,那些冰冷的數據,那些鐵一般的事實呢?憤怒和誓,在“鐵證”面前,是多么的蒼白無力。
“那這些轉賬記錄怎么解釋?”韓曉的聲音在發抖,她拿起那張銀行流水,手指點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陌生的匯款方,“這些錢,真真切切地流進了你母親的賬戶!時間點和你母親的病情惡化、和‘深瞳’項目的關鍵節點完全吻合!難道銀行記錄也能造假?難道你母親的開曼賬戶,是別人用她的名義開的?”
“我不知道!”羅梓猛地揮了一下手,仿佛要將那張紙從眼前打飛,他的情緒有些失控,“我根本不知道我媽在開曼有賬戶!她就是一個普通的退休教師,一輩子沒出過國,她怎么會懂這些?這一定是有人偽造的!是有人利用了我和我媽的信息,在海外開了戶,往里面打錢,就是為了栽贓給我!”
“那醫療記錄呢?”韓曉步步緊逼,雖然心在滴血,但她必須問清楚,哪怕是為了讓自己死心,“美國那家頂級私立醫院的診斷和費用預估,也是假的?你母親的病,是假的嗎?”
羅梓像被瞬間抽干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眼中的火焰黯淡下去,被巨大的痛苦和無力取代。“病……是真的。”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可我沒用那些臟錢!我……我在想辦法,我在找其他途徑,我在拼命工作,想做出成績,拿到分紅和獎金……我從來沒想過要走這條路!”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怒火,“是!有人知道我媽的病,知道我缺錢!他們就是利用這一點!這就是他們設下的圈套!用我媽的病,逼我就范,或者……直接栽贓給我!韓曉,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根本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