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房間,逃離羅梓那無聲卻驚心動魄的“信我”目光,韓曉幾乎是憑借著本能,跌跌撞撞地沖回了三樓主臥。厚重房門在身后關(guān)上的瞬間,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內(nèi)里的衣衫,黏膩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陣戰(zhàn)栗。
不是恐懼,是劫后余生般的虛脫,是精神高度緊繃后的驟然松弛,更是被那短短十幾分鐘內(nèi)接收到的、足以顛覆認知的巨量信息沖擊得幾乎宕機的大腦,在強制重啟后的茫然與刺痛。
蘇晴的背叛,林世昌的偽善面具,羅梓那絕望中透出的、孤注一擲的清醒與暗示……還有她自己,從云端驟然墜落,失去公司,失去信任,失去自由,甚至可能失去生命的現(xiàn)實。
這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太猛烈,像一場毫無征兆的、毀滅性的海嘯,將她所擁有、所珍視、所努力經(jīng)營的一切,瞬間沖垮、淹沒。幾個小時前,她還是“預見未來”說一不二的總裁,是林世昌眼中需要“提點”卻也頗受“關(guān)愛”的世交侄女,是與羅梓之間那微妙情愫的、隱約的期待者。而現(xiàn)在,她成了一個被架空、被監(jiān)視、被困孤島、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的囚徒。
從天堂,到地獄。原來,只需要短短一日。
韓曉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手臂緊緊環(huán)抱住自己,試圖遏制住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不是因為冷,盡管房間里恒溫系統(tǒng)運轉(zhuǎn)良好,但她卻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從骨髓里滲出的寒意。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背叛、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刀、被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吞噬殆盡后的、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絕望。
蘇晴……那個從創(chuàng)業(yè)初期就跟著她,陪她熬過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在她最艱難時給予支持,被她視為左膀右臂、甚至姐妹的蘇晴。她可以理解商業(yè)上的分歧,可以接受理念的不同,甚至可以忍受一定程度上的野心和算計。但她無法理解,無法接受,這樣徹頭徹尾的、處心積慮的背叛!那些證據(jù),那份“為公司著想”的冠冕堂皇,那通冷酷宣布她“出局”的電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留下焦黑潰爛、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她甚至能想象出蘇晴在董事會上一臉“痛心疾首”、陳述她如何“感情用事”、“貽誤時機”時的表情,想象出她坐在自己總裁辦公室那張寬大的椅子上,嘴角可能勾起的、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痛,錐心刺骨的痛。比羅梓那尚未證實的“背叛”,更直接,更殘忍,更讓她猝不及防,也更讓她懷疑自己過去這些年,究竟有多么愚蠢,多么有眼無珠!她竟然將后背,交給了這樣一條毒蛇!
還有林世昌……那個慈祥溫和、對她關(guān)懷備至、父親口中重情重義的“林伯伯”。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每一次看似不經(jīng)意的提醒,每一次充滿“關(guān)切”的詢問,每一次“為你好”的勸誡,甚至這次精心安排的“度假”,都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計。他像一只最富耐心的蜘蛛,早早布好了網(wǎng),微笑著看著她這只自以為是的飛蛾,一點點被“親情”、“世交”、“關(guān)懷”的蜜糖黏住翅膀,最終落入網(wǎng)中,動彈不得。他看著她痛苦,看著她掙扎,看著她對羅梓產(chǎn)生懷疑,看著她被蘇晴背叛擊垮,然后,再適時地出現(xiàn),扮演那個“痛心”、“無奈”,卻又“不得不”看著她“暫時休息”、由蘇晴“代為掌管”公司的、慈愛的長輩。
好一個道貌岸然!好一個處心積慮!他不僅要“預見未來”的控制權(quán),更要她韓曉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甚至要她對他感恩戴德!這才是最誅心的地方!
憤怒,像熾熱的巖漿,在冰冷的絕望下奔涌,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她恨蘇晴的背叛,恨林世昌的偽善,恨自己的愚蠢和輕信!她想沖出去,想質(zhì)問,想撕碎那些虛偽的面具,想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
但僅存的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細絲,死死拽住了她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現(xiàn)在身處孤島,與世隔絕,身邊全是林世昌的人。蘇晴已經(jīng)控制了公司,董事會的決議已成事實。她失去的不僅是總裁職權(quán),更是對外發(fā)聲的渠道,調(diào)動資源的可能,甚至是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她現(xiàn)在沖出去,除了自取其辱,打草驚蛇,將自己置于更危險的境地,不會有任何作用。
絕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夜,再次包裹了她。那種無力感,比憤怒更甚,幾乎要讓她窒息。她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盔甲和武器的戰(zhàn)士,赤手空拳,被困在敵人的城堡中心,四周是高墻和無數(shù)雙監(jiān)視的眼睛。她還能做什么?她還能依靠誰?
就在這時,羅梓那張蒼白絕望的臉,那雙瞬間爆發(fā)出驚人亮光、無聲說出“信我”的眼睛,那隱蔽而快速的、敲擊在膝蓋側(cè)面的三下……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卻執(zhí)拗的閃電,猛然劈開了她腦海中的混沌。
羅梓……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在暗示什么?那“信我”兩個字,是絕望中的哀求,是清白的宣告,還是……絕境中發(fā)出的、危險的、結(jié)盟的信號?那三下敲擊,真的是摩斯電碼的“s”嗎?如果是,他想傳遞什么?save?求救?start?還是別的什么?
無數(shù)個問號在她腦海中瘋狂盤旋。理智告訴她,羅梓身上的嫌疑并未洗清,那些“證據(jù)”依然存在,他可能是無辜的,但也可能是一個更高明、更善于偽裝的騙子,甚至可能是林世昌和蘇晴計劃中更深的一環(huán),用來測試她,引誘她,讓她犯下更致命的錯誤。
可情感深處,那個在跨年夜陽臺上小心翼翼牽著她手、笨拙地說著“以后每年”的男人;那個在廚房里手忙腳亂為她準備早餐、耳朵尖泛紅的男人;那個在“天眼”項目里專注到忘我、眼中閃爍著純粹光芒的男人……那些真實的、生動的片段,與眼前這個蜷縮在角落、無聲傳遞著絕望與瘋狂信號的形象,不斷重疊、撕扯。
她該信他嗎?她敢信他嗎?在這座孤島,在四面楚歌的絕境中,一個可能是叛徒、也可能是唯一盟友的囚徒,一個自身難保、卻試圖向她傳遞信號的男人……
“信我。”
那無聲的口型,那孤注一擲的眼神,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憤怒、絕望和猜疑的迷霧,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微小卻沉重的石子,激起了層層無法平息的漣漪。
也許……也許她真的錯了?也許羅梓真的是無辜的,是這場陰謀中,另一個、甚至比她更早被針對、更徹底被犧牲的棋子?他那時的眼神,不像是偽裝。那種在絕境中燃燒的、冰冷的清醒和決絕,偽裝不來。
如果……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他所遭受的一切――下藥、構(gòu)陷、囚禁、即將面臨的司法指控――該是何等的冤屈與絕望?而他在那種情況下,竟然還在試圖向她傳遞信息,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信號,一個無聲的口型……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意味著什么?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破土的毒芽,在她冰冷絕望的心底,悄然滋生――也許,羅梓不是她的敵人,也不是需要她拯救的累贅。也許,他是這場死局中,唯一可能、也唯一愿意與她并肩作戰(zhàn)的……同類。他們都身陷囹圄,都被信任的人背叛,都面臨著身敗名裂甚至更可怕的結(jié)局。他們都有必須戰(zhàn)斗的理由,也都掌握著對方可能需要的、關(guān)于這場陰謀的、不為人知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