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著韓曉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用那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新的權限密鑰和備用門卡,今天早上才同步完成。我已經讓阿倫去重新錄入和分發了。你之前用的那張副卡,權限也一并被重置失效了。不過沒關系,島上很安全,平時你就在主樓和花園活動活動就好,需要出去或者去其他區域,跟阿倫說一聲,他會安排人陪著你,或者給你臨時權限。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島上又只有我們幾個人,小心點總沒錯,你說是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一根根敲進韓曉的耳膜,釘進她的心臟。
門禁權限重置。副卡失效。需要外出或去其他區域,必須“跟阿倫說一聲”,“安排人陪著”,或者“給臨時權限”。
說得好聽,是為了“安全”,是“非常時期”的“謹慎”。實際上,這就是徹底收回了她在島上最后的、象征性的自由!將她從一個“客人”,變成了一個需要被“陪同”、被“安排”、被“授予臨時權限”才能有限活動的、實質上的囚徒!
之前雖然也被監視,但至少在別墅范圍內,她還能相對自由地走動。現在,連這張象征性的、或許是她唯一可能找到漏洞離開別墅區的副卡,也被收走了。她被困在了這座華麗別墅的主樓和花園里,活動的每一步,都需要經過林世昌,或者說阿倫的允許和“陪同”!
這不僅僅是限制自由,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極具羞辱性的宣告――你的一切,包括最基本的行動自由,現在都由我說了算。
韓曉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憤怒、恥辱、以及更深的寒意,交織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幾乎要沖垮她辛苦維持的平靜面具。她死死咬住口腔內壁,直到嘗到一絲腥甜的鐵銹味,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厲聲質問。
她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剛剛結痂的掌心,帶來更尖銳的痛楚,幫助她維持清醒。她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在蒼白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恰好掩飾了眼中瞬間爆發的、幾乎要噬人的怒火和冰冷。
過了好幾秒,她才用盡全身力氣,讓顫抖的聲線勉強維持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認命般的順從和麻木:“林伯伯考慮得周到。我……我正好也想靜一靜,哪兒也不想去。別墅里……就很好。”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仿佛強忍著巨大的委屈和失落,卻又不得不接受現實。
林世昌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似乎對她這副“逆來順受”、“心灰意冷”的模樣頗為滿意。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語氣更加溫和:“你能這么想就最好了。放寬心,就當是閉關靜修。等這陣風頭過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補充道,“你房間里的內部通訊線路,昨天檢修時可能也受了點影響,暫時還不太穩定。如果有什么事,直接按呼叫鈴,或者讓傭人去找阿倫就行。外面的電話,估計還要等天氣徹底好轉,通訊公司的人上島才能修復。”
內部通訊線路也“不太穩定”?外線電話還要等“天氣好轉”?韓曉心中冷笑更甚。這是連她最后一點與外界聯系的微弱可能,也要徹底掐斷。將她徹底變成一個信息黑洞里的孤島囚徒。
“我知道了,林伯伯。”韓曉的聲音更輕了,幾乎微不可聞。她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杯底與骨瓷碟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刺耳。她站起身,身形似乎晃了一下,用手扶住了桌沿才站穩,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
“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回房躺一會兒。”她低聲說,眼神渙散,不敢看林世昌,仿佛隨時會暈倒。
“快去吧,快去吧。”林世昌連忙擺手,一臉關切,“好好休息,別想太多。需要什么就叫傭人。”
韓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微微欠了欠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慢慢轉身,朝著餐廳外走去。她的背脊依舊挺著,但背影卻透出一種濃重的、仿佛被徹底抽空了力氣的疲憊和蕭索。
阿倫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側,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陪同(或者說監視)著她,走上樓梯,走向三樓那間華麗的主臥套房。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踩在刀尖上。韓曉能感覺到身后阿倫那如同實質的、冰冷的視線,如同跗骨之蛆,黏在她的背上。她能感覺到這棟奢華別墅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無處不在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剛剛被收回最后一點自由、一步步走回囚籠的“前總裁”。
回到房間,關上房門。厚重木門隔絕了阿倫的視線,也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虛偽、充滿惡意的世界。
韓曉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這一次,她沒有再顫抖,沒有流淚,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門后陰影的遮掩下,燃著兩簇冰冷、沉靜、卻異常明亮的火焰。
掌心傳來的刺痛依舊尖銳,嘴里血腥味未散。門禁被收回,通訊被切斷,活動被限制,監視無處不在。
從天堂墜落的最后一階臺階,也已被徹底抽走。
她赤腳站在地獄冰冷的泥濘中,四周是高墻和窺視的眼睛,手中空空如也。
但,那又如何?
她緩緩抬起手,攤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傷口,滲出暗紅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詭異的亮光。
從云端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但粉身碎骨之后,或許才能看清,這地獄的每一寸墻壁,每一道縫隙,每一個……可能同樣被困于此、卻心懷不甘的“獄友”。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依舊陰沉、卻仿佛透出某種詭異平靜的海面。
風暴,真的過去了嗎?
不,或許,只是暫時偃旗息鼓,在積蓄著下一輪,更猛烈、更致命的沖擊。
而她,需要在這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間歇里,找到她的武器,找到她的……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