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僅存的、最后一絲理智,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死死拉住了她。她看到了阿倫那雙平靜無波、卻如同最精密攝像頭般觀察著她的眼睛。她在等著看她崩潰,等著看她失態,等著將她的反應匯報給林世昌,證明這誅心的“禮物”效果卓著。
不。不能。她不能讓蘇晴和林世昌得逞。不能讓他們看到她的痛苦,她的崩潰。那只會讓他們更加得意,更加確信自己已經將她徹底摧毀。
她死死咬著牙,口腔里再次彌漫開血腥味。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暴怒、屈辱、痛苦和毀滅欲,一點點,一點點,壓回心底最深處,用冰冷堅硬的寒冰,將其層層包裹,凍結。
她緩緩地,將那張便簽紙重新折好,放回鐵盒。動作很慢,手指依舊在顫抖,但異常穩定,沒有撕碎,沒有揉皺。然后,她蓋上盒蓋,將那個廉價粗糙的包裝紙,一點一點,按照原樣,重新裹好,系上那條俗氣的粉色絲帶。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仿佛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向阿倫。她的眼眶依舊有些泛紅,眼神深處殘留著被巨大痛苦沖擊后的空洞和麻木,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劇烈波動,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替我謝謝林伯伯,”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不似人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也……謝謝蘇總,還記得這些……舊東西。”
阿倫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是,我會轉達。”他似乎對韓曉沒有預想中的歇斯底里感到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標準的、冰冷的撲克臉。
“另外,”韓曉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陳舊的皮質筆記本,聲音更輕,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認命般的頹然,“這個筆記本……沒什么重要的,都是些陳年舊事。麻煩你……幫我處理掉吧。看著……心煩。”
她將那個筆記本,輕輕推向了阿倫的方向。動作里,帶著一種徹底的、心灰意冷的放棄。
阿倫看了一眼那筆記本,沒有立刻去拿,只是點了點頭:“好的,韓小姐。”
他沒有再多留,轉身離開了。留下韓曉一人,面對著桌上那個包裹粗糙的鐵盒,和窗外依舊陰沉壓抑的海天。
直到阿倫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房門被輕輕關上,韓曉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頹然向后靠進沙發里。她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但臉上,卻沒有任何淚水,只有一片冰冷的蒼白,和一種近乎虛脫后的、死寂的平靜。
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真的要崩潰了。蘇晴的這份“禮物”,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直刺她心底最柔軟、也最珍視的角落。那份被徹底否定、被當做垃圾丟棄的屈辱和痛楚,幾乎將她吞噬。
但就在她拿起那個舊筆記本的瞬間,指尖觸碰到皮質封皮下,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凸起――那是她多年前無聊時,在封面內側用鋼筆尖輕輕劃下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一個代表“備份”的、小小的、扭曲的“f”標記。這個本子,她確實很久不用了,但里面記錄的,并非“無關緊要的舊事”,而是“預見未來”最早期的、一些核心算法的靈感草稿和推演過程!雖然并非最終版本,也談不上是核心機密,但對于真正的技術專家而,依然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甚至能從中窺見一些早期的技術脈絡和思路!
這個本子,確實是她不小心遺失的,可能是某次出差或搬家時。但它絕不應該出現在林世昌的“舊物”中,更不應該在此時此刻,以這種方式,被送到她面前。
除非……這是一個測試。一個極其陰險的測試。
林世昌在測試她,是否還對“預見未來”的技術核心抱有念想,是否還存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試圖奪回或破壞的念頭。如果她表現出對這個筆記本的任何一絲在意、緊張、或試圖隱藏,那么,她之前所有的“頹廢”、“認命”表演都將前功盡棄,林世昌會立刻知道,她并未真正死心,她還有秘密,還有反擊的意圖。
所以,她必須棄之如敝履。必須表現得對它毫不在意,甚至“心煩”,主動要求“處理掉”。
蘇晴的“禮物”誅心,林世昌的“測試”致命。一個從情感上徹底摧毀她,一個從理智和可能性上斷絕她的后路。
好一個雙管齊下,好一個趕盡殺絕。
韓曉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窗外的天光透過厚厚的云層,吝嗇地灑下一點慘淡的光暈,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和那雙緩緩睜開的、深不見底的眼眸。
眼眸深處,那兩簇冰冷的火焰,在經歷了剛才幾乎滅頂的情感風暴和生死一線的理智考驗后,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沉靜,更加幽暗,更加……令人心悸。
眾叛親離?人人避之不及?
很好。
當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溫情、所有的退路都被斬斷,當整個世界都背過身去,露出冰冷而殘酷的真相。
那么,從此以后,她便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也……無所畏懼。
那些背叛的,遠離的,切割的,她一一記下了。
而那些試圖用情感和記憶作為武器來羞辱她、摧毀她的,她必將百倍奉還。
蘇晴送來的“垃圾”,她沒有丟。那個筆記本,她“處理”掉了。但有些東西,是丟不掉的。
比如,仇恨。
比如,在絕境中被淬煉出的、比鋼鐵更硬的意志。
比如,那顆在無數背叛和羞辱的烈焰中,被反復灼燒、卻最終涅重生的、冰冷而決絕的心。
她緩緩坐直身體,伸出手,再次拿起那個包裹著粉色絲帶的鐵盒,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包裝紙,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
然后,她走到窗邊,猛地推開了一扇窗戶(這是少數幾扇未被完全鎖死的、用于通風的氣窗)。冰冷潮濕、帶著海腥味的風瞬間灌入,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看著手中的鐵盒,看了幾秒,然后,手臂用力一揮――
那個承載著“過去情誼”與“今日羞辱”的鐵盒,劃出一道弧線,飛出了窗外,很快消失在下方懸崖下洶涌的海浪和礁石之間,被渾濁的海水徹底吞沒,再無痕跡。
韓曉站在窗邊,任憑冰冷的海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身體,吹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嘴唇微微發紫。但她站得筆直,如同一棵在懸崖邊扎根的、傷痕累累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孤松。
她看著那鐵盒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永不停歇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灰黑色的怒濤,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也艷麗到極致的弧度。
丟掉了“垃圾”。
那么,接下來,就該清理那些制造“垃圾”、以及將她推入這“垃圾堆”的……人了。
海風嗚咽,仿佛在為她奏響一曲殘酷而決絕的、復仇的序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