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顛簸,腥臭,寒冷,疼痛,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這就是韓曉在這個移動囚籠里的全部感知。她像一件被丟棄的垃圾,蜷縮在破漁船的底艙,與爛漁網、生銹鐵桶和無處不在的污垢為伍。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引擎單調的轟鳴和船體搖晃的節奏,提醒她還活著,還在被載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那個矮壯黝黑、自稱“打漁的”男人叫老疤,是這艘破舊漁船“浙岱漁運188”號上的一個船員,或者說,是這艘船所從事的、某些見不得光勾當的主要執行者之一。他顯然不是船長,但在這暗無天日的底艙,在他渾濁而貪婪的目光注視下,韓曉就是他暫時的、予取予求的“戰利品”。
被鎖在底艙的頭幾個小時,韓曉還能維持一絲清醒,強迫自己思考。但身體的極度虛弱、傷口的疼痛、失溫帶來的麻木,以及精神上巨大的沖擊,讓她很快又陷入了半昏迷狀態。饑餓、干渴、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刻不停地折磨著她。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沉浮,噩夢與現實交織。她夢到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夢到蘇晴那嘲弄的臉,夢到父親失望的眼神,夢到“預見未來”的logo在眼前崩塌成碎片,最后,總是定格在阿倫那雙冰冷無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那部來路不明的衛星電話上。
那究竟是誰的手筆?是希望,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這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殘存的理智。老疤他們的出現,是純粹的巧合,還是這陷阱的一部分?如果是陷阱,目的何在?看她能承受多少侮辱和折磨,直到精神徹底崩潰,心甘情愿成為提線木偶?還是……
她不知道。但無論是哪種,她現在的處境都糟糕到了極點。比起林世昌別墅里那種精致、體面、卻無處不在的精神凌遲,這里則是赤裸裸的、原始的、不加掩飾的暴力和惡意。前者的“涼”,是世態炎涼,是人情冷暖,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而這里的“涼”,則是人性最底層、最野蠻的冰冷,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是失去所有社會身份和文明外衣后,面對純粹暴力時的渺小與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艙蓋被再次打開,昏黃搖晃的光線透入,伴隨著濃烈的劣質煙草和酒精氣味。老疤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再次出現在艙口。他手里端著一個豁了口的、臟兮兮的粗瓷海碗,里面是看不出原料的、渾濁的、漂浮著可疑油花的湯水,泡著幾塊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像是發餿的干糧。
“喏,吃飯!”老疤將碗重重地頓在韓曉面前的木板上,湯汁濺出來,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溫熱,卻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臊味。“別他媽給老子裝死!吃了才有力氣,嘿嘿,有力氣……才好伺候人。”
最后那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下流意味,和他混濁眼神里閃爍的淫?邪光芒,讓韓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但更強烈的饑餓感,壓過了惡心。她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吃東西了,身體的本能叫囂著需要能量,需要熱量。
她看了一眼那碗令人作嘔的東西,又看了一眼老疤那張不懷好意的臉。理智告訴她,不能吃,這可能是羞辱,可能是試探,也可能……就是單純不想讓她餓死。但身體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在瘋狂吶喊。
尊嚴?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尤其是在這遠離文明、法律和道德底線的黑暗船艙里。
韓曉沉默地,伸出因為寒冷和虛弱而不住顫抖的手,端起了那只骯臟沉重的海碗。碗沿沾著不知是魚鱗還是別的什么污垢,碗身油膩滑膩。她沒有看老疤,也沒有看碗里那些令人作嘔的東西,只是低下頭,用另一只還能動的手,拿起那黑乎乎的、像石頭一樣硬的餅塊,閉上眼,強迫自己咬了一口。
粗糙、干硬、帶著濃重的霉味和咸腥,幾乎難以下咽。但韓曉只是機械地咀嚼著,用唾液艱難地濕潤,然后混著那渾濁油膩、帶著怪味的湯水,一起吞咽下去。每咽下一口,都像吞下一塊碎玻璃,刮擦著食道,也刮擦著她早已殘破不堪的自尊。但她面無表情,只是吞咽,一口,又一口。
老疤蹲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像在觀察一只落入陷阱、掙扎求生的困獸。看到她真的開始吃那些“豬食”,他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輕蔑、得意和某種變態滿足感的笑容。“這就對了嘛,小娘們。識時務者為俊杰。跟著老子,雖然苦點,但總比喂魚強,是不是?”
韓曉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專注地、近乎麻木地,吃著那碗令人作嘔的食物。她知道,老疤在享受她的屈服。但此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談尊嚴,談復仇。
吃完最后一口,她將空碗放在一邊,依舊低著頭,用微弱的聲音說:“水……我想喝水。”
老疤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要求,而且態度如此“順從”。他盯著韓曉看了幾秒,見她臉色蒼白,嘴唇干裂,確實虛弱不堪,便嗤笑一聲:“事還挺多。”但還是起身,走到角落一個臟水桶邊,用另一個同樣骯臟的破碗,舀了半碗渾濁不堪、漂著不明懸浮物的“水”,遞給她。
韓曉看著那碗水,胃里再次翻騰。但她知道,她必須補充水分。她接過碗,再次閉上眼,一飲而盡。水帶著濃重的鐵銹味和腥味,但她強迫自己全部喝下。
“嘿嘿,這就對了。吃飽喝足,好好養著。等到了地方,有你的好日子。”老疤滿意地咂咂嘴,目光在她沾了油污和灰塵、卻依然難掩清麗輪廓的臉上逡巡,又在單薄濕衣下起伏的身體曲線上流連了片刻,才嘿嘿笑著,重新鎖上艙蓋,離開了。
底艙再次陷入黑暗和只有引擎轟鳴的死寂。韓曉靠著冰冷的艙壁,感覺胃里那點粗糙的食物和渾濁的冷水在翻攪,帶來陣陣不適。但身體似乎恢復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氣。更重要的是,她完成了第一次“服從”。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老疤,以及這艘船上像老疤一樣的其他人,不會滿足于此。他們的“炎涼”,是赤裸裸的、將人徹底物化、踩進泥里的、帶著獸欲的冰冷。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航程”(如果這也能稱之為航程的話),成了韓曉品嘗“世態炎涼”最原始、最殘酷滋味的煉獄。
老疤并非船上唯一對她虎視眈眈的人。在又一次“送飯”時,他跟另一個獐頭鼠目、滿口黃牙的船員一起下來。那黃牙男一進來,眼睛就黏在韓曉身上,嘴里不干不凈地調笑著,伸手就想來摸她的臉。
韓曉猛地偏頭躲開,身體向后縮去,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恐和厭惡。
“喲,還挺辣!”黃牙男不怒反笑,搓著手就要上前。
“行了,癩子,急什么!”老疤攔了他一下,但語氣里并沒有多少制止的意思,更像是一種“排隊”的暗示,“這貨色不錯,別毛手毛腳弄傷了,賣不上好價錢。”
“賣?”黃牙男嘿嘿笑著,“疤哥,這種好貨,不先自己享用享用?反正到了岸上,誰知道她之前什么樣?那些買主,只在乎干不干凈,嘿嘿……”
他們的對話,毫不避諱韓曉,仿佛她是一件待價而沽、可以隨意討論如何“處理”的貨物。那種將人徹底物化、剝離所有尊嚴和人格的冰冷與漠然,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讓韓曉心寒。她曾經是“韓總”,是“韓小姐”,是被無數人仰望、奉承、圍繞的焦點。而在這里,她只是一個“貨色”,一個“玩意兒”,甚至連姓名都不需要。
老疤似乎被說動了,目光在韓曉身上逡巡,舔了舔嘴唇:“說得也是……不過,得看老大什么意思。這娘們,好像有點來頭,老大交代了,要‘完整’地送到地方。”
“來頭?什么來頭?”黃牙男不以為然,“落到咱們手里,天皇老子來了也白搭!疤哥,你看這細皮嫩肉的……”
“行了行了,等靠了岸,看老大怎么安排。”老疤揮揮手,但眼神里的淫?邪光芒更盛,“先喂飽了,別餓死了就行。”
他們肆無忌憚的對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反復切割著韓曉的神經。恐懼、惡心、屈辱,還有一絲絲荒謬――她韓曉,竟然淪落到被這種最底層的渣滓討論“享用”和“販賣”的地步!這就是從云端跌落后的世界嗎?如此真實,如此殘酷,如此……冰冷刺骨。
除了語和目光的侮辱,還有身體上的虐待。底艙陰冷潮濕,韓曉身上只有那件單薄的、早已濕透的衣衫,和一件散發著惡臭的破棉襖。寒冷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她,凍得她瑟瑟發抖,嘴唇發紫。傷口得不到處理,在骯臟的環境里有發炎化膿的跡象,每一次船體顛簸都帶來鉆心的疼痛。老疤他們“心情好”時,會扔給她一點發霉的干糧和渾濁的臟水;“心情不好”或喝多了酒,甚至會踹她兩腳,罵罵咧咧,將她在船上遭遇的所有不順都發泄在她這個“貨物”身上。
有一次,黃牙男喝醉了,不顧老疤的“勸阻”,強行闖到底艙,想要用強。韓曉拼死反抗,用頭撞,用牙咬,用還能動的手抓撓。但虛弱的她哪里是一個強壯醉漢的對手,很快就被死死按在冰冷潮濕的艙板上,腥臭的酒氣和汗味幾乎讓她窒息。就在她幾乎絕望,準備拼著最后一口氣咬斷對方喉嚨時,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艙口傳來:
“癩子,你他媽找死?”
黃牙男的動作猛地一僵,悻悻地松開了手,爬起來,對著艙口點頭哈腰:“老大……我,我就是……”
“滾上來。”那個被稱為“老大”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黃牙男連滾爬爬地跑了。韓曉癱在艙板上,劇烈地喘息,衣衫凌亂,臉上、脖子上是抓痕和淤青,眼中殘留著瀕死的恐懼和屈辱的淚水。她看向艙口,只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防水服、身材瘦高、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側影,似乎朝她這邊瞥了一眼。那目光,不像老疤和黃牙男那樣充滿赤裸的欲望,而是一種更冰冷的、評估貨物價值般的審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