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是地獄的熔爐,將沈冰的意識反復鍛打、扭曲、熔化。她在冰冷潮濕的床鋪上輾轉,時而感覺自己被投入冰窟,四肢百骸都結滿了冰碴,冷得牙齒打顫,蜷縮成一團也無法獲取絲毫暖意;時而又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皮膚滾燙,喉嚨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噴吐著灼熱的氣息,連身下骯臟的床單都似乎要被點燃。傷口在炎癥的肆虐下跳動著疼痛,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神經,帶來尖銳的提醒――她還活著,在這污穢陰暗的角落里,承受著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凌遲。
昏沉中,幻覺如同沼澤深處升起的毒瘴,將她包裹。父親倒在血泊中,眼睛卻看著她,嘴唇翕動,無聲地喊著“真相”;林世昌的臉在法庭上空懸浮,帶著偽善而冷酷的笑容,如同俯瞰螻蟻的神o;“灰隼”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越來越大,直至充斥整個視野,將她吞噬;陳默的身影在蘆葦叢中一閃而逝,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和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還有那些扭曲的、不成形的黑影,是“鬣狗”臉上的疤痕,是副手林之恒鏡片后的反光,是酒吧后巷窗簾后的窺視,是沼澤地里追蹤者冰冷的槍口……
“……證據……”
“……u盤……”
“……不能死……”
破碎的詞語和執念,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在她即將徹底沉淪于高熱混沌的腦海中,時隱時現。u盤!那個冰涼的、可能藏著鑰匙的金屬塊!她猛地一激靈,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在房間天花板上那片因潮濕而剝落、形成詭異圖案的霉斑上。
不能睡過去。睡著了,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高燒和感染會要了她的命,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像垃圾一樣腐爛。她還沒有看到仇人付出代價,還沒有拿回屬于父親和自己的清白。
求生的本能,混合著更強大的復仇意志,如同強心劑,讓她從瀕臨昏迷的邊緣,硬生生扯回一絲清明。她掙扎著,用顫抖的手,摸向懷里貼身收藏的u盤。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油紙和薄薄的衣衫,傳遞到滾燙的皮膚上,帶來一絲尖銳的刺激。
但怎么讀???她沒有電腦,沒有手機(即使有,也不敢在這里開機聯網)。這廉價旅店絕不可能有這些設備。她需要一個公共的、相對安全又能短暫使用電腦的地方。網吧?塔拉鎮這種地方,或許有黑網吧,但魚龍混雜,風險極高,而且她現在的狀態和形象,進入網吧本身就引人注目。圖書館?這里恐怕沒有像樣的公共圖書館。或者……某些提供收費電話和簡陋上網服務的“通訊店”?
她記得,昨天來時的路上,似乎瞥見過一家門面破舊、招牌上畫著老舊電話和模糊的電腦顯示器圖案的小店,就在兩條街之外。那種地方,或許可以一試。但以她現在的狀態,走出這個房間都困難。
水……她需要水,降溫,也補充因高燒流失的水分。她掙扎著爬起來,天旋地轉,差點一頭栽倒。扶著冰冷潮濕的墻壁,她踉蹌到那個銹跡斑斑、滴著水的水龍頭前,對著嘴,灌了幾大口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涼水。冰冷的水流刺激了喉嚨和胃,帶來一陣惡心,但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回到床邊,從那個防水的編織袋里(“瑪蓉”的遺物),翻找出最后半瓶相對干凈的水,和“信鴿”留下的高能量營養劑。就著涼水,她強迫自己吞下最后兩片抗生素,又喝掉一支營養劑。然后,她拿出剩下的消炎藥膏,重新處理腿上最嚴重的那道傷口。膿液似乎少了一些,但紅腫依舊,邊緣的皮膚燙得嚇人。她咬緊牙關,用冷水浸濕的破布反復擦拭額頭、脖頸和腋下,進行物理降溫。
做完這些,她已經耗盡了剛剛積攢起的一點力氣,癱在床上,大口喘息。高燒似乎暫時退下去一點點,但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炎癥并未消除,必須盡快得到有效治療。但在此之前,她必須讀取u盤里的信息。
休息了大約半個小時,感覺恢復了一絲氣力。沈冰掙扎著起身,換上了“瑪蓉”那套相對干凈些的花布衣褲,重新用油彩修飾了蒼白病態的臉色,戴上草帽和太陽鏡,將u盤和剩余的一點現金小心藏好。她檢查了一下匕首,確認它就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然后,她深吸一口污濁的空氣,拉開了房門。
走廊里昏暗,散發著霉味和劣質香薰混合的怪味。樓下傳來店主模糊的電視聲。她低著頭,腳步虛浮但盡量平穩地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前臺后面,一個干瘦的老頭正在打瞌睡,對她離開沒有任何反應。
走出旅店,午后骯臟熾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又是一陣眩暈。她扶住墻壁,定了定神,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的那家“通訊店”走去。
兩條街的距離,此刻對她而如同天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街道上人流不多,但每一個與她擦肩而過的人,都讓她神經緊繃。她壓低帽檐,盡量走在陰影里,避開任何可能的目光接觸。
終于,她看到了那家小店。門面比記憶中更破敗,招牌上的圖案已經模糊不清。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寫著“長途電話”、“復印”、“上網”等字樣的不干膠貼紙,玻璃后面掛著臟兮兮的簾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沈冰在門口停頓了幾秒,調整了一下呼吸,推門走了進去。
店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悶熱??諝庵袕浡鵁熚丁⒑刮逗蜋C器散熱的氣味。只有兩排老舊的、看起來像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電腦,屏幕大多布滿灰塵,鍵盤油光發亮。一個角落里擺著一部老式電話機。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赤膊的、身上紋著雜亂刺青的胖男人,正叼著煙,用一臺更小的屏幕看著模糊不清的武打片。見到有人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用當地話含糊地問了句:“打電話還是上網?”
“上網?!鄙虮盟粏〉穆曇艋卮?,刻意模仿著“瑪蓉”那種帶著邊地口音的、怯生生的語調,“一個小時,多少錢?”
胖男人報了個價,比沈冰預想的要貴,但她沒有還價,默默掏出鈔票遞過去。男人收了錢,指了指最里面那臺看起來相對“完整”一點的電腦:“那臺,自己開。別亂動東西,到時間自己滾蛋。”
沈冰點點頭,低著頭走到那臺電腦前。電腦開機緩慢,運行著過時的操作系統,鼠標和鍵盤都黏糊糊的。她強忍著不適,迅速插入u盤。系統彈出了需要輸入密碼的提示框。
果然有密碼。“信鴿”沒有在便簽里提及。是遺漏了,還是另有安排?沈冰的心沉了一下。她嘗試輸入“信鴿”常用的幾個基礎密碼組合,錯誤。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與“信鴿”相關的所有細節,父親的案件編號,陳默可能用的代號,甚至她自己的生日……都不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上網費用在燃燒。胖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朝這邊瞥了幾眼。
就在沈冰幾乎要放棄時,她忽然想起“信鴿”便簽末尾那個簡單的飛鳥圖案。鳥……信鴿……鴿子?不,太簡單。但“信鴿”這個代號本身……她嘗試輸入“messenger”(信使),錯誤。又輸入“carrierpigeon”(信鴿的英文),錯誤。
等等,便簽是中文寫的,密碼會不會是中文?但用這臺電腦的鍵盤輸入中文很麻煩。她切換了輸入法,嘗試輸入“信鴿”的拼音“xinge”,錯誤。輸入“飛鳥”,錯誤。
高燒讓她的思維變得遲鈍,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油膩的鍵盤上。她感到一陣絕望。難道冒著巨大風險來到這里,卻要因為一個密碼而功虧一簣?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余光瞥見電腦屏幕上,那作為背景的、系統自帶的藍天白云壁紙的一角,似乎有一個極淡的、類似水印的痕跡,形狀……像一只簡筆畫的鳥?
水???特殊光線角度?“信鴿”給她的貨運單據樣本,就需要特定光線角度才能看到水印和編碼!難道……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頭頂。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昏暗的、布滿蠅屎的節能燈。光線角度……她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u盤插在usb口上的角度,讓光線以一個特定的斜角照射在u盤外殼上。果然,在某個角度下,u盤金屬外殼靠近接口的邊緣,浮現出一行極其微小、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的激光蝕刻字符:“shadowpath737”。
shadowpath?影子路徑?737?像是某種代號或密碼。
沈冰心臟狂跳,立刻在密碼框里輸入“shadowpath737”。
屏幕閃爍了一下,密碼框消失,彈出了一個文件夾窗口。
成功了!
她強壓住激動,迅速瀏覽文件夾內容。里面有兩個文件,一個是pdf文檔,標題是“資金異常簡析”,另一個是文本文件,標題是“目標a近期軌跡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