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默默點頭,接過饅頭,食不知味地啃著。一個鐘頭,在“網吧劉”的監視下,追蹤“影子路徑737”……這無異于在刀尖上跳舞。但她別無選擇。
晚上九點半,阿昌帶著沈冰,從雜貨鋪的后門悄悄離開,穿行在勐拉鎮昏暗、狹窄、迷宮般的小巷里。沈冰努力記著路線,但七拐八繞,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最后,他們停在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改建的兩層小樓后面。樓體斑駁,窗戶都用木板釘死,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阿昌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鐵門上的小窗打開,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阿昌和沈冰,然后鐵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
里面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煙味、汗味和機器散熱的氣味。空間被隔成了幾個小間,隱約能聽到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壓抑的對話聲。這里顯然不是什么正規網吧,而是一個地下黑網吧,或許還兼營其他見不得光的“數字業務”。
一個身材矮胖、滿臉油光、眼睛被電腦屏幕映得發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他就是“網吧劉”。他先跟阿昌用當地土語快速低語了幾句,目光在沈冰身上掃過,帶著審視和估量,然后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跟著他。
網吧劉帶著他們穿過外面嘈雜的區域,來到最里面一個用厚帆布隔出來的小單間。單間里只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臺看起來比外面那些老舊機器要“高級”不少的黑色臺式電腦,主機箱是打開的,里面線路復雜,還連接著幾個不明用途的黑盒子。顯示器也是全新的,屏幕很大。桌子旁邊還有一把椅子。
“規矩阿昌跟你說過了。”網吧劉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的沙啞,“一個鐘頭,從你坐下開始算。只準看,不準下載,不準插自己的東西。到點自動鎖機。我就在外面,別搞小動作。”他說著,指了指墻角一個不太明顯的紅色小燈,“那是監控,看著呢。錢,阿昌先給了。現在開始?”
沈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坐到電腦前,網吧劉退了出去,拉上了帆布簾子,但沈冰能感覺到,他就站在簾子外面。
時間緊迫。沈冰啟動電腦,運行速度很快,系統是經過深度精簡和定制的,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命令提示符窗口。她將u盤插入一個特殊的usb口。屏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非常簡潔的、類似命令行終端的界面。
她輸入“shadowpath737”,回車。
屏幕黑了一下,然后跳出一個進度條,顯示“正在連接影子路徑……請稍候”。進度條走得很慢,沈冰的心跳卻越來越快。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背后帆布簾外網吧劉那若有若無的注視。
大約過了一分鐘,進度條走完,屏幕再次變化,出現了一個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原始的暗色界面。沒有圖形,只有一行行不斷滾動的、綠色的字符串和代碼。這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網站,更像是一個直接接入某個深層網絡或特定服務器的終端。
沈冰努力回憶著u盤里那份pdf文檔中提到的幾個關鍵點:那些離岸公司的名稱縮寫、資金流向的粗略節點、時間戳、以及那個接收“灰隼”資金、與“鬣狗”有關的塔拉鎮本地賬戶的部分信息。她嘗試著在命令行界面輸入查詢指令。
屏幕上的綠色字符開始快速滾動,出現大量她看不懂的加密數據和亂碼。顯然,這個“影子路徑”的防護等級很高,而且數據經過了多層加密和混淆。她不是專業人士,無法直接解讀。
但她注意到,在滾動的數據流中,偶爾會出現一些特殊的標記,比如“#traceroute_enabled”(追蹤路由啟用),“#decrypt_request”(解密請求),以及一些類似ip地址和端口的數字串。這似乎是一個可以進行特定數據包追蹤和解密請求的底層工具接口。
她嘗試著輸入那個塔拉鎮本地賬戶的模糊信息(只有收款方名稱縮寫和大概區域)。系統停頓了幾秒,然后返回:“目標模糊,關聯節點過多。啟用高級篩選?yn”。
沈冰咬了咬牙,輸入“y”。
屏幕提示:“高級篩選需消耗追蹤點數。當前可用點數:5。每次篩選消耗1點。是否繼續?yn”
點數?是“信鴿”預先充值的,還是這個“影子路徑”自帶的某種機制?沈冰來不及細想,輸入“y”。
綠色字符再次快速滾動,這次出現了許多條關聯記錄,但大多語焉不詳,或者指向無關的賬戶。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冰的額頭滲出冷汗。她嘗試了那個歐洲的基金會名稱,同樣信息有限。她又嘗試輸入父親公司出事前那幾筆可疑資金流出的具體時間范圍。
這一次,屏幕上的數據流發生了明顯變化。幾條被高亮顯示的記錄跳了出來,指向了幾個之前未曾出現的、更加隱蔽的加密貨幣錢包地址,以及這些地址之間在特定時間點的小額、高頻測試性轉賬記錄!這些記錄非常隱蔽,夾雜在無數正常交易中,如果不是通過“影子路徑”這種級別的追蹤工具進行深度關聯和模式識別,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更關鍵的是,其中一條記錄顯示,在父親“自殺”前三天,有一筆從某個匿名加密貨幣錢包(與“灰隼”的離岸公司資金池有微弱關聯)流出的、數額不算巨大但很“整齊”的款項,經過數次跳轉,最終流入了一個看似與本案毫無關聯的、注冊在東南亞的線上****賬戶。而那個賬戶的注冊信息雖然虛假,但其綁定的一個加密通信軟件的id片段,與林之恒(林世昌的副手)某個早已棄用的、但曾經在社交媒體上暴露過的私人id,有著高度相似的命名習慣和數字規律!
這算不上直接證據,但卻是迄今為止,沈冰發現的、將“灰隼”的資金與林世昌核心手下(林之恒)間接聯系起來的最有力線索!這條線索,比u盤里那份簡單的分析報告,指向性更明確,技術上也更難被輕易抹除!因為加密貨幣的交易記錄在區塊鏈上是公開的(雖然地址匿名),而通信軟件id的關聯,則需要特定的技術手段才能挖掘。
沈冰的心跳如擂鼓。她還想繼續深入,嘗試追蹤那個****賬戶的后續資金流向,或者查詢那個加密通信軟件id的更多信息,但屏幕提示:“追蹤點數不足。請充值或結束會話。”
五次高級篩選機會,已經用完。時間也過去了四十多分鐘。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屏幕上看到的那些關鍵信息――那幾個加密貨幣錢包地址的部分字符、****賬戶的模糊名稱、與林之恒id關聯的片段、以及資金流轉的時間戳――用最快速度,以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縮寫,記錄在阿昌給她的一張廢紙背面。
做完這些,她退出了“影子路徑”界面,按照提示安全彈出u盤。電腦屏幕恢復了那個空蕩蕩的命令行狀態。
“時間到。”帆布簾被掀開,網吧劉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探了進來,眼神在沈冰和電腦屏幕之間掃了一下,確認沒有異常,然后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沈冰站起身,感覺雙腿有些發軟,不知是因為久坐,還是因為剛剛的發現帶來的沖擊。她將記錄著關鍵信息的紙片緊緊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網吧劉沒再多說,領著他們從原路返回,走出了那棟隱蔽的小樓。阿昌等在外面,看到沈冰出來,什么也沒問,只是遞給她一個眼神,示意跟著他。
兩人沉默地穿行在昏暗的小巷中。回到阿昌的雜貨鋪,關上后門,隔斷了外面世界的嘈雜,沈冰才感覺自己劇烈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
“拿到了?”阿昌問,遞給她一碗水。
沈冰點點頭,將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紙片小心地展平。上面的記錄雜亂無章,像天書,但卻是她用五條“高級篩選”機會換來的、直指核心的線索。這些線索,結合之前u盤里的信息,已經足夠拼湊出一條相對清晰的、關于“灰隼”如何通過復雜的加密資金流轉,將黑錢洗白并輸送給林世昌方面(很可能是通過林之恒操作)的路徑輪廓!
雖然還缺乏最直接的、能將“灰隼”、林世昌與父親之死、公司構陷聯系起來的“最后一環”證據,但方向已經明確,路徑已經顯現。只要順著這條加密資金的藤蔓摸下去,找到那個最終接收資金、并執行具體操作(比如制造偽證、買兇滅口)的“瓜”,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網吧劉……可靠嗎?”沈冰喝了口水,啞聲問道。
阿昌抽著水煙,煙霧后的臉龐有些模糊。“在這地方,沒有絕對可靠的人。他只認錢,也怕死。你今天查的東西,只要不直接威脅到他,他懶得管,也未必看得懂。但風聲要是傳出去,有人出更高的價錢買消息,或者用槍頂著他腦袋,那就難說了。”他看了沈冰一眼,“所以,你最好快點決定下一步。傷好點沒?”
沈冰活動了一下手臂和腿,傷口雖然還疼,但那種灼熱的脹痛感減輕了不少,高燒也退了許多。阿昌的藥很有效。“好多了。多謝。”
“不用謝我,謝‘信鴿’。”阿昌擺擺手,“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繼續留在這兒養傷,還是……”
“我不能久留。”沈冰打斷他,目光落在手心里那張皺巴巴的紙片上,“有了這些,我得去找能把這些‘影子’變成‘實體’證據的人,或者地方。”她需要能夠解讀并證實這些加密貨幣流向、并最終與林世昌或林之恒個人賬戶關聯的、具備法律效力的證據。這需要更專業的技術手段,甚至可能需要執法機構的介入。但以她現在的處境……
阿昌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緩緩道:“這里往南三十里,河對岸,有個小鎮,最近來了幾個‘外面’的人,聽說在查‘洗錢’和‘非法資金過境’。領頭的是個厲害角色,油鹽不進,但只認證據。不過,那是狼窩,也可能是虎穴。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沈冰心中一震。外面來的人?查洗錢和非法資金?是國際刑警?還是某個國家的金融調查部門?如果是真的,這或許是將線索轉化為證據、甚至扳倒“灰隼”和林世昌的關鍵機會!但阿昌也說了,那是狼窩虎穴。自己現在的身份是逃犯,是“灰隼”追殺的目標,貿然接觸“外面”的執法人員,風險巨大,很可能自投羅網,或者被對方當作籌碼交換。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將“影子路徑”上的數據,變成刺向仇人心臟的利劍的機會。
她看著手中那張記載著“影子”的紙片,又看向窗外勐拉鎮深沉無邊的黑夜。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有無數只耳朵在傾聽。阿昌的警告,“網吧劉”可能的泄密,“大灰狗”在鎮上的活動……每一樣都讓她如坐針氈。
“我需要過河的船,和那個小鎮更詳細的信息。”沈冰抬起頭,眼中的疲憊被一種決絕的銳利取代。高燒尚未褪盡,傷口依舊疼痛,但那條從“影子路徑”中浮現的、由加密數字構成的線索,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指引著她,走向下一個更加危險,卻也可能是終結這一切的――狼窩虎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