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票是跨國銀行的本票,金額欄填寫著令人咋舌的數字――伍仟萬圓整。幣種是美元。收款人姓名處,用清晰而熟悉的、帶著一種刻意修飾過的優雅筆跡,寫著“韓曉”。支票下方,付款人簽章處,是一個她同樣熟悉的、龍飛鳳舞的簽名――林世昌。
而在支票的空白處,還有一行用同樣筆跡寫下的小字:
“曉曉,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點錢,算是叔叔給你的‘分手費’和‘壓驚費’。拿著它,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好好生活。永遠,不要再回來了。也不要再見任何與過去有關的人。這是為你好。聽話。――世昌叔”
“分手費”?“壓驚費”?伍仟萬美元?讓她拿著錢,遠走高飛,永遠消失,永遠閉嘴?
沈冰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支票,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怒火,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燒得她渾身血液都要沸騰!但緊接著,這股怒火又被一種更加冰冷的、近乎荒謬的嘲諷感所取代。
林世昌。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試圖用錢來擺平一切?試圖用這筆巨款,買斷她父親的一條命,買斷她這數月來地獄般的經歷,買斷她所有的冤屈和仇恨,買斷她剛剛獲得的、能將他們徹底釘死的證據?!他甚至還在用那種偽善的、長輩式的口吻,說著“為你好”,“聽話”!
他是覺得,她韓曉(或者說,沈冰,羅梓)經歷了這一切之后,還會被金錢所打動,還會天真地相信他那套虛偽的說辭,然后乖乖拿著錢消失,讓他們這群殺人犯、構陷者繼續逍遙法外,甚至可能利用她的“失蹤”和“收錢”來反咬一口,污蔑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收了錢跑路的真兇?!
何其可笑!何其愚蠢!又何其……惡毒!
這根本不是“封口費”,這是赤裸裸的、帶著施舍和蔑視的侮辱!是試圖將她最后一點人格和尊嚴也踩在腳下的、骯臟的試探!
女助手在一旁,看到沈冰驟然變得蒼白如紙、卻又仿佛燃燒著冰冷火焰的臉色,和那張微微顫抖的支票,大概猜到了內容,低聲問:“韓女士,你……”
沈冰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用雙手捏住那張支票的兩端。然后,在女助手驚愕的目光中,她開始用力,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將那張印制精美、代表著巨額財富的支票,一下,一下,撕開。
“嗤啦――!”
紙張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清脆得刺耳。
她沒有停,繼續撕扯,將支票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直到它變成一堆無法拼合的、邊緣參差的碎紙片。
然后,她掀開被子,掙扎著挪到床邊(女助手想扶她,被她輕輕擺手拒絕),用還有些虛浮的腳步,走到窗前,猛地拉開了那扇厚重的窗戶。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瞬間灌了進來,吹動她額前散落的碎發,也吹起了她手中那一把支票的碎片。
她松開手。
白色的、印著墨跡的碎紙片,如同冬日里一場詭異而決絕的雪,從高高的窗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去,在風中打著旋,四散飛向樓下安靜的院落,飄向更遠的街道,最終,將混入泥土、灰塵、垃圾,消失無蹤。
伍千萬美元。很多人窮盡一生也無法想象的財富。曾經或許能讓她動心的數字。如今,在她手中,化為了一場隨風而逝的、無聲的冷笑和宣。
她扶著窗框,望著樓下那些逐漸消失的白點,背對著女助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告訴秦檢察官。我韓曉(沈冰,羅梓),要的不是錢。”
“我要的,是真相,是清白,是法律給我、給我父親、給所有被他們傷害過的人的――”
“一個交代。”
她轉過身,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清澈銳利,如同被寒冰淬煉過的刀鋒。
“另外,如果可能,請轉告里面那位‘世昌叔’。”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他的‘分手費’,我收到了。撕了,就當是給他的回禮。”
“至于‘永不相見’……恐怕,要讓他失望了。”
“在法庭上,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到那時,我會親自看著他,還有他那些同伙,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筆債,錢,買不起。”
說完,她不再看女助手震撼而復雜的表情,緩緩走回床邊,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撕碎的,不過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窗外,秋風依舊。那些支票的碎片,早已無蹤。但有些東西,一旦撕碎,就再也無法粘合。比如虛偽的溫情,比如用金錢收買良知的企圖,比如……那場持續了太久、沾染了太多鮮血和罪孽的,虛假的“游戲”。
真正的游戲,或者說,戰爭,現在,才剛要開始。而這一次,她手中握著的,不再是求生的匕首,而是法律和正義的――裁決之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