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傷口在精心照料下愈合良好,已經(jīng)可以下床緩慢行走。臉上的擦傷和劃痕也結(jié)了痂,開始脫落,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跡。但一些更深的東西,卻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眼神里的溫度似乎永久地降低了幾度,看人時總帶著一種下意識的審視和距離感。睡眠很淺,極易驚醒。對突然的聲響或靠近的身影,會有瞬間的肌肉緊繃。這些,都是那段亡命生涯刻入骨髓的烙印。
她不再去想“韓曉”曾經(jīng)擁有的一切――那些光鮮亮麗、眾星捧月、被父親和陳默保護得很好的、看似堅固實則脆弱的生活。那些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在真正的惡意和暴力面前,不堪一擊。她現(xiàn)在是沈冰,是羅梓,是從廢墟和血污中爬出來的幸存者。她擁有的,只有這具傷痕累累卻異常頑強的身體,一顆被仇恨和真相淬煉得冰冷堅硬的心,以及那份……與林世昌及其背后勢力“永不相見”的、不死不休的決絕。
這天下午,她正在窗邊慢慢踱步,活動著還有些僵硬的腿腳,楊助理敲門進來,臉色比平時更加嚴肅,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
“韓女士,”楊助理將文件夾遞給她,“秦檢讓我把這個交給您。這是……對方最新的反應。或者說,反撲。”
沈冰的心微微一沉,接過文件夾打開。里面是幾張照片的復印件和一份簡短的情況說明。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監(jiān)控截圖或偷拍,但能清晰辨認出上面的人。一張是蘇晴,穿著一身素雅的衣服,神情哀戚憔悴,正從一輛車上下來,背景似乎是某高級公寓的門口,時間是幾天前,她尚未被采取強制措施時。另一張則是林之恒,同樣神色匆匆,正在與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低聲交談,地點在一個地下停車場。而情況說明則提到,調(diào)查組監(jiān)測到,在林世昌、蘇晴等人被控制后,其外圍的律師團隊和一些看似無關(guān)的媒體、網(wǎng)絡(luò)水軍開始有異常動向。同時,境外某些小報和網(wǎng)絡(luò)論壇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捕風捉影、顛倒黑白的“爆料”,內(nèi)容直指“預見未來”案另有隱情,暗示真正的“黑手”可能逍遙法外,甚至影射調(diào)查本身存在不公和黑幕。這些“爆料”雖然目前影響有限,但發(fā)布渠道隱蔽,傳播方式刻意,顯然是經(jīng)過策劃的。
“這是……想制造輿論,反咬一口?還是想干擾調(diào)查,為某些人開脫或潛逃爭取時間?”沈冰看著照片上蘇晴那副我見猶憐的哀戚模樣,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冰冷的審視。這演技,倒是十年如一日。
“兩者都有可能。”楊助理沉聲道,“秦檢判斷,這是對方在正面防線被突破后,啟動的備用方案。試圖攪渾水,將案件復雜化、爭議化,甚至不排除通過境外施壓或制造‘被害者’形象,來影響司法進程。林之恒接觸的那個神秘人,我們正在全力追查。至于蘇晴……她目前被指定居所監(jiān)視居住,但似乎并未完全‘安分’。”
沈冰合上文件夾,遞還給楊助理。“他們急了。”她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狗急跳墻,才會用這種上不了臺面的手段。那個錄音,還有我們提供的資金和技術(shù)證據(jù),讓他們感到了真正的威脅。所以,他們想用輿論和盤外招來對抗。”
“您分析得對。”楊助理點頭,“秦檢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他讓我提醒您,雖然您在這里相對安全,但對方的手段可能會無所不用其極。接下來的日子,請您務必更加小心,除了我們指定的人員,不要相信任何試圖接觸您的人,也不要對任何未經(jīng)核實的消息做出反應。調(diào)查組會全力應對這些干擾,加快證據(jù)固定和案件推進速度。”
“我明白。”沈冰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秋日的陽光依舊明媚,但空氣中似乎已能嗅到一絲山雨欲來的、凜冽的氣息。
決絕的“永不相見”宣之后,是更陰險的反撲。撕碎了支票,斬斷了用金錢收買的可能,那么對方剩下的,就只有更骯臟、更不擇手段的伎倆了。
很好。
沈冰的嘴角,再次浮現(xiàn)出那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這才對。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世界的運行法則。沒有溫情,沒有偽善,只有赤裸裸的算計、不擇手段的攻防、和你死我活的較量。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楊助理,眼神清澈而堅定:“請轉(zhuǎn)告秦檢察官,我這邊沒有問題。他們越是跳,越是證明我們打中了他們的七寸。我會全力配合調(diào)查組的任何安排。另外……”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么。
“關(guān)于蘇晴早年經(jīng)歷,特別是她在海外留學時期,以及她與‘昌榮貿(mào)易’蘇兆榮關(guān)系的具體證據(jù),調(diào)查組進展如何?還有,林世昌與蘇兆榮當年到底有何種‘舊誼’?這些陳年舊賬,或許是撬開他們心理防線,或者厘清他們合作動機的關(guān)鍵。如果可以,我建議加強這方面的調(diào)查力度。有時候,越是古老的傷口,越是怕被揭開。”
楊助理認真記下:“好的,韓女士,您的建議我會一字不漏地轉(zhuǎn)達給秦檢。”
楊助理離開后,病房里重歸寧靜。沈冰緩步走回窗邊,看著樓下庭院中已經(jīng)開始落葉的樹木。
“永不相見”?林世昌,你錯了。
我們很快,就會在另一個“舞臺”上,以另一種方式,再次“相見”。到那時,你精心粉飾的一切,都將被徹底剝開,暴露在陽光之下。
而你和你那些同伙,所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法律的審判。
還有我,沈冰,或者說,羅梓――
這份來自地獄歸來的、決絕的、不死不休的――
凝視。
秋風穿過窗欞,帶著涼意,拂動她的額發(fā)。她站在那里,身姿單薄卻筆直,如同廢墟中悄然立起的一柄染血的、沉默的劍,靜靜等待著,出鞘飲血的那一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