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助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沈冰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韓女士,秦檢現在非常忙,而且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可能增加風險的想法……”
“正是因為安全受到威脅,我們才不能一味防守。”沈冰打斷她,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對方已經出招了,而且招數狠辣專業。如果我們只是加固防線,可能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甚至被他們利用時間完成關鍵步驟。我需要和秦檢探討的,是如何利用我自身的特點和目前掌握的線索,制造一些‘變量’,打亂他們的節奏,迫使他們犯錯。這當然有風險,但總比坐等他們下一波更猛烈的攻擊要好。”
楊助理看著沈冰,這個外表依舊蒼白瘦削、眼神卻銳利沉靜得可怕的女人,心中再次涌起復雜的情緒。她想起那隨風飄散的支票碎片,想起秦檢私下對她的評價――“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可破堅冰;用不好,恐傷己身”。
“我會向秦檢轉達。”楊助理最終點了點頭,“但他是否同意,以及何時能談,我不能保證。”
“我明白,謝謝。”
楊助理離開后,沈冰繼續她的“工作”。她開始更加系統地梳理自己在邊境獲取的、關于“灰隼”和“鬣狗”的信息。那些零碎的描述――灰白發、冷硬側臉、深色西裝、雪茄、保鏢特征;“鬣狗”臉上的疤痕、地下格斗場、提到的“特殊貨源”、“干凈”、“質量上乘”、“手續”;廢棄橡膠廠、那棟有電子警報的建筑;勐拉鎮“網吧劉”和“老貓”的技術細節……她嘗試用更清晰的語和邏輯鏈條重新描述,標注出時間、地點、人物特征、關鍵對話等要素,形成一份相對完整的“見聞錄”。這或許能幫助調查組的技術人員和側寫師,構建更清晰的對手畫像,甚至可能從中發現之前忽略的關聯。
午后,秦衛國來了。他看起來比昨晚更加疲憊,但眼神中的銳利和沉穩絲毫未減。他沒有帶楊助理,獨自一人進入病房,反手關上了門。
“楊助理轉達了你的想法。”秦衛國開門見山,在沈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如炬地看著她,“你想怎么‘化被動為主動’?說說看。記住,任何可能將你置于不必要風險,或干擾調查正常進行的想法,都不在考慮范圍之內。”
沈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她將早上在筆記本上寫下的幾點分析,簡意賅地復述了一遍,重點放在了最后一點――關于如何謹慎地利用她自身“存在”作為變量,以及如何挖掘蘇晴、林之恒更深層次的弱點和“灰隼”網絡的“壓力點”。
“秦檢察官,我知道我的提議很大膽,甚至危險。”沈冰最后說道,聲音清晰而冷靜,“但我認為,在對手已經動用專業力量、試圖從物理上清除關鍵證人(蘇晴)、技術上干擾核心調查(網絡攻擊)的時候,我們再固守常規,可能會喪失主動權。蘇晴是他們鏈條上的關鍵一環,也是薄弱一環。如果我們能設法,在確保她人身安全的前提下,讓她感到來自‘灰隼’方面的滅口威脅,遠比來自法律的審判更迫在眉睫,或者,讓她意識到林世昌可能為了自保而拋棄她……她或許會動搖。同樣,如果我們能對‘灰隼’的資金或物流網絡施加精準壓力,迫使其內部產生混亂或自保行為,也可能為我們打開缺口。”
秦衛國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分析得有些道理。特別是關于蘇晴和林之恒的心理弱點和‘灰隼’網絡壓力點的想法,與我們技術組和預審專家的部分判斷不謀而合。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更加銳利,“關于利用你自身作為‘變量’的想法,太冒險,幾乎不可控。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也是對方重點清除的目標。任何將你‘暴露’出去的舉動,都可能引來致命的攻擊。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的把握,能在那種情況下百分之百保證你的安全。你的價值,在于你活著,并且能在法庭上清晰陳述你所知道的一切。”
沈冰沒有爭辯,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安全是首要的。我提出這個,并非要求立刻執行,而是作為一個思路。或許,我們可以通過更隱蔽、更技術化的方式,來達成類似的效果?比如,通過某些難以追查的渠道,釋放一些經過精心設計的、真偽難辨的‘信息片段’,暗示調查正在某些關鍵方向取得突破,或者……暗示我手中,還有連調查組都尚未掌握的、更致命的證據?這或許能迫使對方調整策略,倉促行動,從而露出破綻。這需要最高級別的信息操控和反追蹤能力。”
秦衛國深深地看著沈冰,似乎想從她眼中看出更深層的意圖。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冷靜,也還要大膽。這些想法,我會和技術組、情報組的同事認真評估。但你必須清楚,所有行動,必須在我的絕對控制和授權下進行。你個人,絕不能擅自采取任何行動,包括對外傳遞任何信息。明白嗎?”
“明白。”沈冰鄭重地點頭。
“另外,”秦衛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關于你反復強調的‘清白’。韓曉女士,我可以明確告訴你,調查組的目標,和你是一致的――查明全部真相,依法追究所有犯罪者的責任,還無辜者以清白。但這需要時間,需要確鑿的證據,需要嚴格的法律程序。你撕碎支票的舉動,表明了你的決心,這很好。但請你也相信法律,相信我們。有時候,耐心和信任,比孤注一擲的冒險,更能達成目標。”
沈冰也看向窗外,那里陽光正好,秋色宜人。“我相信法律,也相信您和方組長這樣的執法者。否則,我不會回來,也不會交出證據。”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我經歷過背叛,見識過金錢和權勢如何扭曲規則。我的‘耐心’,是在邊境的泥沼和槍聲中磨出來的。我的‘信任’,只給予用實際行動證明值得信任的人。在‘清白’到來之前,我會保持最高度的警惕,也會盡我所能,幫助推動這個過程。這不是不信任,這只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人,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秦衛國轉過身,看著沈冰挺直的背影和側臉上那抹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堅毅,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后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沈冰依舊站在窗邊,陽光灑在她身上,卻似乎無法驅散她周身那股無形的、冰冷的寒意。
“清白”之路,注定布滿荊棘,也充滿不可預測的風險。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撕碎了所有退路的支票,那么,無論前方是更猛烈的風暴,還是更深沉的陷阱,她都只能,也必須――
握緊手中的“劍”,睜大警惕的眼,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水落石出,直到“清白”二字,重新、也永久地,鐫刻在她和父親的名字之上。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也是她唯一愿意接受的――
結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