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林世昌在錄音里(律師含糊地暗示過調(diào)查組拿到了“一些錄音”,但沒透露內(nèi)容)對陳默的威脅,那冰冷的、帶著殺意的語氣――“恐怕,你就得去陪韓東明了”。他能那樣對陳默,難道就不會在必要時,對自己也……
不,不會的。蘇晴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qū)散心中那越來越濃的寒意和懷疑。她和林世昌是盟友,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他們有共同的秘密,共同的利益,甚至……某種程度上,共同的歷史(“昌榮貿(mào)易”的舊債)。林世昌還需要她,需要她來指證沈冰,需要她在“昌榮貿(mào)易”舊案中可能的價值,也需要她這個“完美受害者”和“復仇者”的形象,來博取輿論的同情,對抗調(diào)查。
可如果……如果調(diào)查組已經(jīng)掌握了這些技術(shù)破綻,開始對“鐵證”進行深入的技術(shù)鑒定,那她的“指證”還有什么價值?她的“受害者”形象還能維持多久?當偽造的真相被揭開,她不僅不是受害者,反而是主謀和幫兇時,林世昌還會保她嗎?到那時,她蘇晴,就成了整個計劃中,最大、也最醒目的漏洞和累贅。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鉆入她的腦海:這幾頁資料,會不會是“那邊”故意放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間她和林世昌,讓她恐慌,讓她動搖,讓她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自己露出馬腳,甚至……反水?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冰涼。如果這是真的,那說明“那邊”已經(jīng)不再滿足于常規(guī)調(diào)查,開始使用心理戰(zhàn)術(shù)了。他們洞悉了她和林世昌之間那看似堅固、實則可能脆弱的聯(lián)盟關(guān)系,也抓住了“技術(shù)破綻”這個最能動搖她信心的要害。
她該怎么辦?裝作若無其事,把這些資料當成普通的技術(shù)讀物?還是應該通過某種方式,向林世昌(或者林之恒)示警,試探他們的反應?她該怎么確認,這幾頁紙背后,到底是誰的手?
無數(shù)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激烈碰撞、廝殺。陽光依舊溫暖,花園里的景色依舊靜謐,但蘇晴卻感覺仿佛置身于一個冰窖之中,四周是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窺視和算計。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邊緣,腳下看似堅實的土地,可能隨時崩塌。
她緩緩地將那幾頁紙重新疊好,放回文件袋,動作很慢,很穩(wěn),仿佛在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然后,她拿著文件袋,起身,走向自己的臥室。監(jiān)視鏡頭忠實地記錄著她的一舉一動。
回到臥室,鎖上門(雖然這鎖在監(jiān)視者面前形同虛設),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剛才在會客室強行維持的平靜,此刻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洶涌的驚濤駭浪。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舊美麗,蒼白中帶著一絲脆弱的韻味,眼神深處卻藏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陰鷙和疲憊。她抬起手,無意識地撫上左手腕,那里,一道淡粉色的、被昂貴手鏈巧妙遮蓋的疤痕,在皮膚下隱隱作痛。那是十年前,家破人亡、顛沛流離時留下的印記,也是她所有仇恨和不甘的源頭。
為了復仇,她賭上了一切。尊嚴、情感、良知,甚至靈魂。她接近沈冰,扮演那個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的閨蜜,看著她一步步信任自己,依賴自己,然后親手將她推下深淵。她利用林世昌的權(quán)勢和“灰隼”的資源,編織了那張致命的網(wǎng)。她以為自己在掌控命運,在討回公道。
可現(xiàn)在呢?
陳默的錄音(雖然沒聽過,但從律師的態(tài)度和林之恒之前隱晦的警告中,她能猜到大概),秦衛(wèi)國那冷靜到可怕的審訊,現(xiàn)在又是這幾頁直指“鏡像沙盒”心臟的技術(shù)資料……一切似乎都在失控,朝著她無法預料、也無法掌控的方向滑去。
而林世昌……那個她曾以為可以依靠、可以合作的“世昌叔”,此刻在她心中,形象也變得模糊而可疑起來。他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她?他對她的“幫助”,究竟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利用?在真正的危機到來時,他會選擇保護她,還是犧牲她?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但在這恐懼的深處,一絲更加冰冷、更加黑暗的憤怒,也開始悄然滋生。那是對可能被背叛、被拋棄的憤怒,也是對局面失控、自己可能淪為棄子的憤怒。
不,她絕不允許!她蘇晴,付出了那么多,隱忍了那么久,絕不是為了在最后時刻,成為別人的墊腳石或犧牲品!無論送這份資料來的人是誰,無論林世昌真正的打算是什么,她都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弄清楚,必須重新評估局勢,必須為自己找到新的、可靠的退路,或者……反擊的武器。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如同淬毒的冰錐。鏡中的女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了之前的空茫和脆弱,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殘忍的冷靜。
風暴已經(jīng)降臨。而她,這個在黑暗中行走已久、早已習慣與毒蛇共舞的女人,絕不會輕易被這場風暴撕碎。
她拿起文件袋,走到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儲物柜前,打開,里面是一些簡單的個人物品。她將文件袋小心地藏在一堆雜物的最底層。然后,她回到梳妝臺前,拿起一支眉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下了一行看似無關(guān)緊要、只有她自己明白含義的符號和數(shù)字。
接著,她走到窗邊,對著花園里一個固定的監(jiān)控探頭方向,看似無意地、用特定的節(jié)奏,輕輕撩了三次窗簾。這是她和林之恒早年約定過的、極其隱秘的、表示“有緊急情況,需要盡快建立安全聯(lián)系”的暗號之一。雖然不確定此刻林之恒是否還能看到,或者看到了是否有能力回應,但她必須嘗試。她需要信息,需要確認,需要重新和“那邊”建立聯(lián)系,哪怕只是單方面的、微弱的聯(lián)系。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坐回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開始仔細地、一絲不茍地補妝,仿佛即將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晚宴。蒼白的臉頰被撲上淡淡的腮紅,無神的眼睛被眼線和睫毛膏勾勒出神采,嘴唇涂上柔和的珊瑚色。
鏡中的女人,重新變得容光煥發(fā),美麗動人,只有那雙眼睛深處,那簇幽暗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也更加……危險。
匿名寄出的第一部分證據(j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卻在她心中,激起了足以顛覆一切的、深不見底的波瀾。而這波瀾之下,某些堅固的東西,已經(jīng)開始悄然裂開縫隙。
游戲,似乎要進入新的回合了。而她蘇晴,絕不會輕易退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