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自助儲物中心b區117號箱里的東西,此刻正分裝在蘇晴(或許,從她決定相信自己的心、并成功從那個豪華囚籠中逃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僅僅是“蘇晴”了。但為了方便敘述,我們暫時仍用此名)貼身的幾個暗袋里,沉甸甸的,像幾塊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皮膚,也灼燒著她的靈魂。
那個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u盤,她還沒來得及查看,但直覺告訴她,里面的內容恐怕比陳默留下的那份錄音更加致命,也更具指向性。那張偽造得極其逼真、甚至附帶了看似可查的簡單背景資料的“羅梓”的身份證,此刻是她唯一能夠光明正大行走在陽光下的、脆弱的“盾牌”。還有一小卷用防水袋裝著的、新舊不一的現金,數額不大,但足夠她支撐一段時間最底層的生活。以及,一把更加普通的、沒有任何標記的鑰匙,和一個用便簽紙手寫的地址――城市另一端,一個她從未聽說過、在地圖上都未必能清晰找到的、老舊工業區邊緣的地址。
沒有指示,沒有說明。仿佛留下這些東西的人,只是提供了最基本的“工具”和一條可能的“路徑”,至于她是否使用,如何使用,走向何方,全由她自己決定。
蘇晴在清晨狂暴的雷雨和垃圾車污濁氣味的掩護下,像一道無聲的鬼影,蜷縮在車廂角落一堆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廢棄紙箱和塑料膜之間,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她能感覺到車輛顛簸,聽到司機與安保人員那幾句含糊的、帶著睡意的對話,感受到車輛駛出側門、加速、匯入清晨稀疏車流時那短暫的、如釋重負又提心吊膽的失重感。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秒都可能被發現。當垃圾車在一個大型垃圾轉運站停下,司機下車去辦理手續時,她才抓住那幾十秒的空檔,用盡全身力氣,從車廂后方一個未被完全鎖死的縫隙中擠了出來,滾落在冰冷、濕滑、充斥著刺鼻氣味的泥濘地面上,然后頭也不回地,踉蹌著沖進了旁邊一條堆滿建筑垃圾、雜草叢生的小巷。
雨水混合著冷汗、泥污和垃圾的臭氣,讓她幾乎窒息。但她不敢停,不敢回頭,只是憑著本能,朝著與別墅、與轉運站相反的方向,在迷宮般的背街小巷中亡命奔逃。直到肺部火燒火燎,雙腿灌鉛般沉重,眼前陣陣發黑,她才扶著一堵骯臟的、畫滿涂鴉的墻壁,劇烈地喘息,幾乎要將內臟都咳出來。
她逃出來了。從那個看似固若金湯的、被林世昌、林之恒、調查組等多方目光交織籠罩的“金絲籠”里,逃出來了。用了一個瘋狂、僥幸、且無法復制的計劃。
但現在,更大的茫然和危險,如同這城市清晨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她該去哪里?能去哪里?
“羅梓”的身份證是假的,但制作精良,足以應付一般的旅店登記和日常查驗。可她身無長物,只有一小卷現金,一套沾滿泥污、散發著異味、在別墅里穿的普通家居服,以及口袋里那些可能帶來殺身之禍的“東西”。她不能去酒店,太顯眼,也容易留下電子痕跡。不能聯系任何可能與過去有關的人(如果有的話)。她需要一個絕對不起眼的、現金交易、無需復雜登記、又能提供基本庇護和隱私的落腳點。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張寫著地址的便簽紙上。“西郊,老機床廠家屬區,向陽路17號附3,劉。”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就。這會是下一個“儲物柜”嗎?還是一個陷阱?或者,僅僅是“信鴿”或那個神秘力量,為她這個“工具”預設的一個臨時“安全屋”?
她沒有選擇。以她現在的狀態和處境,任何公開的、需要身份核驗的渠道都風險巨大。這個地址,是唯一明確的、可能與她手中“工具”相關的線索。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得益于之前在林世昌身邊時培養的方向感和對這座城市模糊的了解),將“羅梓”的身份證小心藏好,把那卷現金分裝在幾個地方,然后低著頭,像這個城市里無數為生計奔波、面容模糊的底層勞動者一樣,朝著城市西郊的方向,慢慢走去。她盡量避開主干道和攝像頭,專挑老舊、雜亂、人口流動性大的區域穿行。雨水漸漸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濕冷的空氣讓她不住發抖,腹中饑餓,腳底被粗糙的鞋底和路上的碎石磨得生疼。
走了近兩個小時,她才來到那片被稱為“老機床廠家屬區”的地方。這里與城市的繁華光鮮格格不入,仿佛被時代遺忘的角落。一片片低矮、破舊、墻皮剝落的紅磚樓房擁擠在一起,樓間距狹窄,晾衣繩縱橫交錯,掛滿了顏色暗淡的衣物。路面坑洼不平,積水映出灰暗的天空。空氣中彌漫著煤煙、油煙、公共廁所和潮濕霉爛混合的復雜氣味。行人大多衣著簡樸,神色麻木或匆忙,間或有收廢品的吆喝和孩童的哭鬧聲傳來。
向陽路是其中一條更偏僻的小街,17號是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只有四層的筒子樓。附3,指的是樓側一個用紅磚和石棉瓦臨時搭建出來的、低矮破敗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個歪斜的、字跡模糊的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出租”和一個手機號碼。
就是這里了。蘇晴(或者說,羅梓)的心沉了沉。這地方比想象的還要……不堪。但或許,正因如此,才足夠隱蔽。
她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那扇油漆斑駁、透著縫隙的木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一股濃重的煙草和體味撲面而來。一個穿著皺巴巴的舊棉襖、頭發花白稀疏、眼袋深重、約莫六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蘇晴,目光在她雖然臟污但質地尚可的家居服和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本地話含糊地問:“干啥的?”
“請問……是劉叔嗎?我看到外面牌子,說……有房出租?”蘇晴努力模仿著一種略帶怯懦、拘謹的外地口音,這是她在逃亡路上,觀察那些底層流動人口學到的。
老頭(劉叔)又打量了她幾眼,似乎判斷她不像惹事的人,這才把門拉開些,側身讓開:“進來看看吧。就這一間,以前堆雜物的,清出來沒多久。便宜,但條件就那樣。”
蘇晴跟著走了進去。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得可憐的、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面積大約十來個平方,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墻壁是裸露的紅磚,刷了層粗糙的白灰,已經泛黃發黑,布滿霉點和蛛網。角落里擺著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床,上面只有光禿禿的木板。一張歪腿的舊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沒有獨立衛生間,沒有廚房,只在門邊墻角有一個老式的水龍頭和一個下水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霉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類似機油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
這甚至不能稱之為“家”,連“窩”都勉強。但蘇晴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沒有太多波瀾。比起邊境的巖縫、塔拉鎮的地下室、勐拉鎮的工棚,這里至少有四堵墻,一個屋頂,一扇可以關上的門。對于此刻的她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可以喘息和籌劃的“安全空間”了。
“多少錢一個月?”她問,聲音平靜。
“三百五,押一付一。水費按月算,電費自己看表。廁所公用,在樓道那頭。不能做飯,只能用這個水龍頭。”劉叔報了個價,語氣沒什么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這個價格在這片區域,對于這樣一個“房間”來說,并不算離譜,甚至可能因為條件太差而略低于市場價。蘇晴身上那卷現金,付完房租和押金,還能剩下一些。
“我能看看合同嗎?”她問。
“合同?”劉叔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我這地方,要啥合同?你給錢,我給鑰匙,住不住隨你。按月交,不想住了提前說一聲,押金退你。就這么簡單。要住,現在就給錢。”
沒有合同,意味著沒有正式的身份登記,沒有租賃記錄。這對需要隱藏蹤跡的蘇晴來說,反而是好事。雖然風險是對方可能隨時反悔或找麻煩,但以她現在的處境,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我租。”蘇晴沒有猶豫,從貼身的現金里數出七百塊錢,遞給劉叔。
劉叔接過錢,就著昏暗的光線捻了捻,確認無誤,臉上才露出一點笑意,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遞給她:“給,鑰匙就這一把,丟了自認倒霉。規矩都說了,別給我惹事,晚上別太吵,不然就滾蛋。”
“知道了,劉叔。”蘇晴接過鑰匙,冰涼的觸感。
劉叔沒再多說,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