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所有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縮寫,記錄在那個小本子的最后幾頁,并嘗試繪制簡單的關系圖和時間線。這是一項極其枯燥、燒腦、且進展緩慢的工作,但她知道,這是通往真相、也可能通往自保或反擊的關鍵。她需要技術,需要專業知識,需要聯網的設備來查詢驗證這些術語和坐標……這些她都沒有。她只能在黑暗中,憑著本能和有限的認知,一點點摸索。
第四職:隱蔽的觀察者與風險評估者。這是她生存的本能,也是“創業”必須的警惕。她時刻留意著周圍環境的異常。菜市場有沒有生面孔頻繁出現?家屬區里是否有陌生人打聽“新來的租客”?網吧附近是否有多余的“眼睛”?她甚至開始留意天空中偶爾飛過的無人機(雖然大多是孩子們玩的玩具),和路邊停放的、長時間不動的、車窗顏色過深的車輛。她對“灰隼”、林世昌、調查組可能采取的手段保持最高級別的戒備。她與老胡的接觸是單次的,且已過去一段時間,暫時安全。但“磐石”這個id在論壇的登錄,sysop的私信,以及可能存在的對論壇的掃描,都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必須假設,自己已經被某些勢力列入了觀察名單,只是優先級可能還不高,或者他們暫時還沒找到“羅梓”這個外殼下的真實身份。
多重身份,意味著多重壓力,也意味著精神和體力的極限壓榨。她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不足五小時,且睡眠質量極差,常常在噩夢中驚醒。飲食簡陋,營養不良,加上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和腦力消耗,她的體重在下降,黑眼圈濃重,抵抗力明顯變弱,一次普通的著涼就讓她咳嗽了近一個星期。但她不敢病,也不能病。生病意味著無法工作,沒有收入,也意味著脆弱和可能暴露。
支撐她的,是心中那股混合了求生欲、對真相的執著、對可能犯下錯誤的救贖渴望、以及一絲不甘就此沉淪的倔強。她像一株在水泥裂縫中掙扎求存的野草,根系拼命向下扎入貧瘠的泥土,枝葉則向著任何可能透進陽光的縫隙,扭曲而頑強地伸展。
這天下午,她在幫市場管理辦公室的趙干事“潤色”一份關于整治占道經營的通知時(趙干事看她“字寫得不錯”,隨口讓她幫忙),偶然聽到趙干事在電話里跟人抱怨,說上面“又來檢查”,重點盯“食品安全和消防安全”,尤其提到“有些凍品倉庫的消防手續和衛生許可可能有問題”,讓他們“自己先摸摸底”。
凍品倉庫?蘇晴心中一動。她想起老王那邊關于“第三批發部側門、舊貨車、可疑冷庫”的線索。趙干事口中的“檢查”,是否會波及那里?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賣”給老王,甚至可能“賣”給其他相關攤主的“預警信息”。當然,她必須極其小心,不能直接提及“第三批發部”,只能模糊地提醒“最近查得嚴,特別是凍品和倉庫,進貨留神點手續”。
她將潤色好的通知交給趙干事,趙干事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從抽屜里拿出一盒單位發的、還未開封的廉價茶葉遞給她:“小羅,字不錯,辛苦了,這個拿去喝。”
蘇晴道謝接過。這盒茶葉,大概值二三十塊錢。對她來說,這又是一筆“非現金收入”,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或者作為下次“業務”的“潤滑劑”。
拿著茶葉,走出管理辦公室。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市場里彌漫著各種鮮活而粗的氣息。她抬頭看了看天,天空湛藍,有鴿子飛過。
身兼數職的艱辛創業,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在泥沼中掙扎。但手中的茶葉盒,口袋里那幾十塊錢的“業務收入”,筆記本上逐漸增多的記錄和線索,以及體內那股不肯熄滅的、冰冷而執拗的火苗,都在告訴她:
這條路,雖然遍布荊棘,雖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是她自己選擇的,并且,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
疲憊、恐懼、病痛、孤獨……這些如同附骨之疽,時刻啃噬著她。
但“活著”,并且“在做事情”,這兩件事本身,在此刻,就是她對抗整個充滿惡意世界和沉重過去的,唯一武器。
她緊了緊手中裝著茶葉的塑料袋,低下頭,匯入市場熙攘的人流,朝著下一個可能需要她“微不足道”幫助的角落走去。背影瘦削,腳步卻異常沉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