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蘇晴的心提了起來。她裝作被書吸引,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邊的對話上。
“嗨,啥時候沒有?走私的,偷渡的,以前更多!”另一個老人不以為意。
“那不一樣,”先前的老人壓低了些聲音,“我外甥說,那船看著破,但跑起來不慢,而且……好像不全是撈魚走私的。有一回他們船靠得近了些,看到那船上有人往下扔東西,黑乎乎的,不像魚貨。后來那片水域,有段時間總漂著些油花和怪味……”
扔東西?油花?怪味?是處理廢棄物?還是……銷毀證據?
蘇晴的心臟狂跳。這很可能就是sysop警告的“清場”行動的一部分!那艘被海警發現的“廢棄改裝漁船”,或許就是在“清場”中被遺棄的節點之一,而它的同伴,可能還在活動,或者在更遠的、更隱蔽的地方,繼續進行著“灰隼”網絡的勾當。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她不能直接去問。她繼續假裝看書,直到老人們的話題轉移,她才合上書,起身,像是活動筋骨一樣,慢慢踱到那個皮膚黝黑的老人附近,看著他們下棋。
過了一會兒,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可能覺得她面生,但也沒在意。
蘇晴鼓起勇氣,用那種怯生生、帶著點好奇的口氣,輕聲問:“大爺,剛才聽您說海上……現在跑船,是不是特別辛苦,也特別危險???”
老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一個年輕女人問這個有點奇怪,但還是隨口答道:“是啊,辛苦,風險也大。風浪不說,現在海上亂七八糟的事也多?!?
“我有個……遠房親戚,以前也想跑船,后來家里不讓?!碧K晴順著話頭,繼續用那種拉家常的、不引人懷疑的語氣說,“聽說現在貨船生意也不好做,好多都停了。您外甥他們跑什么船???還能賺到錢嗎?”
“他跑的是沿海貨輪,運雜貨的,也辛苦,錢也就那樣。”老人似乎打開了話匣子,“不過比起那些跑遠洋的,或者……搞些歪門邪道的,算是安穩的了。那些夜里不亮燈的船,誰知道搞什么名堂,說不定哪天就……”他做了個下沉的手勢。
“那多嚇人啊?!碧K晴配合地露出害怕的表情,“海警也不管嗎?”
“管,怎么不管。但海那么大,船那么多,哪管得過來。再說了,那些搞鬼的,精著呢,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崩先藫u搖頭,“我外甥說,他們現在晚上航行,都盡量避著那些沒燈光的水域走,怕惹上麻煩?!?
“哦……”蘇晴點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完全懂。她沒再繼續追問,怕引起懷疑。但得到的信息已經很有價值:東海夜間存在不明船只活動,行為可疑,可能涉及非法勾當,海警監管存在盲區。這與sysop的警告和新聞報道相互印證。
她道了謝,轉身離開。心中那個關于“灰隼”網絡海上節點的認知,又清晰了一分。同時,她也意識到,像這位老人這樣擁有“一線”見聞(哪怕是間接的)的普通人,本身就是一座未被充分開發的信息富礦。他們的閑聊、抱怨、回憶中,往往藏著官方報道和網絡信息中不會提及的、鮮活而真實的細節。
“磐石信息咨詢”的下一個業務方向,或許可以更加注重這類“非正式信息源”的挖掘和整合。當然,必須極其小心,不能觸及敏感核心,只能圍繞公開信息、行業常識、生活經驗進行“咨詢”和“分析”。
回到“工作室”,天色已近黃昏。一天的“工作”收獲頗豐:確認了sysop廣播情報的部分真實性,獲取了關于東??梢纱坏拿耖g佐證,驗證了從公開媒體和市井閑聊中獲取信息這一路徑的可行性。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精神卻感到一種久違的充實。
她煮了最后一點阿昌送的草藥,就著涼饅頭吃下。然后,她拿出那個小本子,在“磐石信息咨詢工作室業務記錄”的頁面,寫下了新的一條:
“潛在業務方向拓展:
1.海事航運信息簡訊:面向小型貨主、物流公司、對沿海貿易感興趣的個人,提供經過篩選和交叉驗證的公開海事新聞、港口動態、航運政策變化摘要,以及有限的、來自船員港口工人等一線人員的非敏感見聞匯總(需極度謹慎,匿名處理)。收費模式:按月或按次小額訂閱。
2.區域市場風險提示:基于公開信息、市井流和簡單觀察,對特定區域(如東郊批發市場、城南電子城)的商業環境、政策風向、潛在糾紛點進行梳理,提供給相關小商戶作為參考。側重‘預警’和‘避坑’。
3.特定行業人脈牽線:在充分評估安全性和合法性的前提下,為有特定需求(如尋找稀缺配件、聯系可靠維修、打聽行業內幕但非機密信息)的客戶,提供極其有限的、經過篩選的‘聯系人’建議(不直接介紹,只提供渠道信息)。收取極低‘信息費’。
核心競爭力:信息篩選與交叉驗證能力;底層信息來源渠道;絕對低調與保密。
首要風險:信息過界引火燒身;客戶不可靠;自身暴露。
下一步行動:1.繼續休養身體,確保基本體力。2.嘗試接觸一兩個小型物流信息需求(如菜市場有貨主想了解短途水運價格)。3.尋找安全渠道,嘗試獲取更精確的東海海域地圖或航運信息(圖書館?舊書店?)。4.密切關注與‘廢棄漁船’后續調查相關的任何公開報道?!?
寫完這些,她合上本子,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窗外的夜色再次降臨,將破敗的家屬區籠罩。遠處城市的霓虹光芒,依舊遙遠而虛幻。
她的“新公司”――“磐石信息咨詢工作室”,依舊只是一個名字,一個想法,和零星幾筆微不足道的收入。但它正在這巨大的、充滿惡意的世界縫隙中,像一株最頑強的苔蘚,利用每一絲微弱的光照和水分,極其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擴展著屬于自己的、微小而堅韌的生存空間。
前路依然黑暗漫長,危機四伏。但手中有了更清晰的地圖碎片(坐標、警告),耳邊有了更明確的風向提示(sysop廣播,民間見聞),身邊有了最樸素的善意支持(阿昌、小石頭),心中那股從地獄歸來、淬煉而成的冰冷火焰,便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不屈。
縫隙求生,步步驚心。但至少,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選擇的、通往光明的方向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