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陳啟明從柱子后面走了出來。他比幾天前看起來更加憔悴,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難以置信、狂喜、心酸、以及巨大的委屈。他身上的工裝沾滿了泥點,手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正是蘇晴塞進報箱的那片小紙片。
“蘇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會……”陳啟明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往前踉蹌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又猛地停住,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一個幻覺,“我……我找了您快一年了……從您……從您出事之后……昌榮沒了,大家都散了……我找不到工作,到處碰壁,他們都說我是……是從昌榮出來的,是……是經濟犯的幫兇……”
他的話語破碎,邏輯混亂,但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悲憤和委屈,卻無比真實。他抬起手,用骯臟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卻抹不盡洶涌而出的淚水。“我不信!蘇總,我不信那些事是您做的!我跟了您五年,我知道您是什么樣的人!他們都在撒謊!都在害您!”
蘇晴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黑暗中,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陳啟明,審視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他眼中每一分真切的情感。
陳啟明見她沉默,情緒更加激動,他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聲音里的痛楚和急切:“蘇總,您說話啊!您知道這一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找不到正經工作,只能去工地搬磚,去碼頭扛包,還要躲著那些……那些可能認識我的人!我去探過監,他們不讓見!我去打聽您的消息,所有人都躲著我!我就像個瘟神!可我不甘心!我不信您會做那種事!一定是有人陷害您!一定是!”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從貼身的內袋里,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層層包裹的小本子,塞到蘇晴面前:“您看!這是我……我偷偷記下來的!昌榮出事前那幾個月,財務部、還有那個新來的副總,他們經手的幾筆大額資金流向,不對勁!還有,您讓我跟進的、和海達集團的那個單子,明明已經談妥了,最后卻莫名其妙黃了,轉給了另一家剛成立沒多久的空殼公司!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可還沒等我查清楚,您就出事了,公司就垮了!”
蘇晴的目光,落在那本皺巴巴、邊緣磨損的小本子上。借著窗外最后一點天光,她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但依舊工整的字跡和一些簡圖、數字。那是陳啟明的筆跡。他曾經是昌榮最好的技術員之一,做事極有條理,筆記也一向清晰。
她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愧疚、酸楚、感動、以及一絲絕境中看到微弱火光的悸動,交織在一起,沖擊著她早已冰封的心防。她曾以為,昌榮倒臺,自己身敗名裂,昔日那些所謂同僚,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落井下石。她從未想過,竟然還有人,在如此境地下,依然固執地相信著她的清白,甚至冒著風險,偷偷記錄下可能的疑點,像孤狼一樣,在黑暗中尋找著她,尋找著真相。
“你……一直留著這些?”蘇晴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沒有伸手去接那個本子,目光依舊銳利地審視著陳啟明。
“我一直留著!用命留著!”陳啟明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我知道我沒用,我查不到更多……但我相信,只要找到您,把這些交給您,您一定能有辦法!蘇總,我信您!我只信您!”
這發自肺腑的、近乎執拗的信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晴的心上。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灰塵和鐵銹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那些激烈翻涌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更加堅硬的決心。
“老陳,”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本子收好。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陳啟明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什么,立刻手忙腳亂地將本子重新包好,塞回懷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跟我來。”蘇晴沒有多余的話,轉身,朝著廢棄工地更深處、一個她早已勘察過的、相對隱蔽且易于觀察和撤離的半地下結構走去。
陳啟明毫不猶豫地跟上,腳步雖然虛浮,但眼神里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那是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希望的光亮。
在確認這個臨時藏身點安全后,蘇晴讓陳啟明坐下,遞給他半瓶自己帶來的、已經冰涼的清水。陳啟明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才稍稍平復了激動的心情。
“老陳,”蘇晴看著他,語氣嚴肅,“告訴我,你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還有誰知道你在找我?”
陳啟明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努力讓自己的敘述清晰起來:“出事以后,我也被調查過幾次,但沒什么結果,就放了。可工作沒了,名聲也壞了,在原來的行業根本待不下去。我到處打零工,也偷偷打聽您的消息,可什么也打聽不到。直到大概三個月前,我在西城一個工地干活,聽工友閑聊,說東郊這邊有個姓羅的女人,挺有本事,能幫人解決麻煩,還不圖什么大錢。我本來沒在意,以為是江湖騙子。可后來,又陸陸續續從不同的人嘴里聽到類似的說法,都說是在菜市場那邊。我……我就起了心,想著,會不會是……”
他看了一眼蘇晴,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這想法很荒唐,蘇總您怎么可能……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試試。我辭了工,來東郊這邊晃悠,到處打聽‘姓羅的、能拿主意的女人’。可沒人能說清楚,都只是聽說。直到前幾天,我在一個路邊攤吃面,聽兩個擺攤的女人閑聊,說有個在服裝廠干活的女會計,差點被黑心老板坑了,多虧了菜市場一個‘羅姐’給出主意,才拿回工資脫了身。我仔細問了那女人的樣貌,雖然她們說得模糊,可我覺得……有點像您。我就……我就找到那個李會計,她起初不肯說,我磨了好久,又賭咒發誓絕無惡意,還……還給她看了我以前在昌榮的工作證碎片,她才勉強告訴我,是在東郊菜市場,一個常在王記肉鋪幫忙的、看起來挺普通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小羅或者羅姐。但她也不知道您住哪兒,只說您常去肉鋪。”
原來是通過李會計那條線。蘇晴心中了然,也有些后怕。幸虧李會計還算謹慎,沒有透露更多,也幸虧自己一直以“羅姐”或“小羅”自稱,沒有暴露“蘇晴”的本名。但這也說明了,她的“名聲”確實在底層某些小范圍里傳開了,這既是保護色,也可能成為風險源。
“找到菜市場后,我就天天在那附近轉悠,可一直沒看到像您的人。直到那天,在肉攤……”陳啟明看著蘇晴,眼神復雜,“您變化太大了,蘇總。我……我幾乎沒敢認。可您的眼神,還有您說話時那種感覺……我說不上來,但我覺得就是您。可我又怕認錯,更怕給您惹麻煩,所以才……才那樣問。”
“你做得對。”蘇晴點點頭,肯定了他的謹慎,“以后,不要叫我蘇總。我叫羅梓,記住了。羅梓。以前的事,忘掉。”
陳啟明重重點頭:“我明白,羅……羅姐。”這個稱呼讓他有些不適應,但他立刻改口。
“你為什么找我?”蘇晴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只是為了把這些東西給我?”她指了指他懷里。
陳啟明的臉色黯淡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不甘:“蘇總……不,羅姐。我找您,一是想把我知道的、覺得不對勁的東西交給您。二是我……我走投無路了。昌榮出事,我就像過街老鼠,原來的圈子進不去,別的行業也不要我。我試過做小生意,被騙了本錢;想去外地,可……心里憋著這口氣,我不甘心!我不信您會做那種事,我也不信昌榮就那么莫名其妙垮了!我想查清楚,可我一個人,沒本事,沒門路……”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羅姐,我信您。我知道您一定有辦法。不管您要做什么,不管多難,多危險,我都跟您干!我陳啟明雖然沒什么大本事,但我懂技術,能吃苦,也還有點舊關系能悄悄打聽消息。我不要錢,不要別的,我就想跟著您,把害您、害昌榮的混蛋揪出來!我想堂堂正正地活著,我想讓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看看!”
這不是投奔,這是效忠。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卻依然不肯放棄尊嚴和信念的男人,在黑暗中找到他認為唯一的光亮后,所奉獻出的全部忠誠和力量。
蘇晴沉默了很久。廢棄的工地上,只有風穿過破損窗洞的嗚咽聲,和遠處鐵路偶爾傳來的、沉悶的汽笛聲。
陳啟明的出現,既是意外之喜,也是巨大的風險。他帶來了珍貴的線索和意想不到的助力,但也帶來了暴露的可能。他的執念,他的不甘,既可能是強大的動力,也可能是不穩定的因素。
但,她還有選擇嗎?孤軍奮戰至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sysop的警告,胡偉背后的陰影,越來越近的威脅……她需要幫手,需要真正信得過、有能力、并且有共同目標的幫手。陳啟明,或許不是最完美的人選,但他擁有忠誠、有專業技能、有對真相的渴望,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在底層摸爬滾打了一年,熟悉這個世界的另一套規則,并且,他找到了她。
這或許,是命運在絕境中,給予她的一線生機,也是考驗。
“老陳,”蘇晴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跟著我,沒有回頭路。你可能拿不到一分錢,可能要睡橋洞,吃剩飯,每天提心吊膽,甚至……可能會沒命。你確定?”
陳啟明挺直了佝僂的背脊,盡管衣衫襤褸,眼中卻迸發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光芒:“我確定。羅姐,從我決定找您那天起,就沒想過回頭。這口氣,我憋了一年了,再憋下去,我會瘋。與其像條狗一樣活著,不如拼一把。是死是活,我認了!”
蘇晴看著他,看著這個昔日精明干練的助理,如今被生活折磨得形銷骨立,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男人。她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這不僅是一份助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好。”蘇晴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話,“從今天起,你跟著我。但有幾條規矩,你必須記住,刻在腦子里。”
“第一,忘掉蘇晴,忘掉昌榮。你是陳啟明,一個在昌榮干過、后來落魄的普通技術員,走投無路,來東郊投奔老鄉,現在跟著‘羅姐’混口飯吃。任何時候,對任何人,包括你過去的親人朋友,都不能提過去的事,不能提我,除非我允許。”
“第二,一切行動聽我指揮。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打聽,不準擅自行動,不準接觸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人。好奇心會害死貓,也會害死我們。”
“第三,我們做的事,見不得光。你要學會隱藏,學會觀察,學會在底層活下去。以前的那些習慣、做派,全部丟掉。你現在是陳啟明,一個掙扎求生的底層人。”
“第四,”蘇晴頓了頓,目光如刀,直視陳啟明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或者后悔了,告訴我,我會給你一筆路費,你立刻離開,永遠不要再出現,也永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我。但如果你敢背叛,或者泄露半個字……”
她沒有說完,但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冰冷鋒芒,讓陳啟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女人,這個曾經讓他敬佩信賴的“蘇總”,如今這個看似平凡的“羅姐”,在必要的時候,會做出任何事情。
“我明白!羅姐,我發誓,絕不會背叛您!如果我陳啟明有半句虛,有半點異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陳啟明激動地舉起手,就要發誓。
“誓不重要。”蘇晴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靜,“重要的是行動。記住規矩,活下去,然后,我們一起,把該算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她伸出手:“你那本子,我先看看。你暫時別露面,我給你找個地方安頓。記住,從這一刻起,你是陳啟明,我的……合伙人。”
陳啟明顫抖著,從懷里掏出那個層層包裹的小本子,鄭重地放在蘇晴手中。那不僅僅是一本筆記,那是一份信任,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也是一把可能開啟真相的、銹跡斑斑的鑰匙。
蘇晴握緊了那個本子,感受著粗糙塑料布下紙張的硬度。她的指尖微微發涼,但內心深處,那簇在絕境中孤獨燃燒的火焰,似乎因為新加入的這點薪柴,而變得明亮、穩定了一些。
孤狼,終于迎來了第一位同伴。盡管前路依舊黑暗漫長,荊棘密布,但至少,從此不再是一個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