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那邊還能走不?貴點無所謂,安全第一。”
“阿勇?他最近好像不接散客了,只做大單,而且不走北線,走東線,繞遠,但聽說穩。”
“東線?那不是更麻煩?要轉幾次?”
“具體不清楚,好像要先到菲律賓,再想辦法。價錢嘛,這個數……”說話的人比了個手勢。
蘇晴(林芳)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強壓住抬頭去看的沖動,只是繼續低頭吃面,耳朵卻豎得筆直。東線?菲律賓?轉道?這聽起來像是偷渡集團的路線!雖然危險,但這或許是她這個“身份”和“財力”能接觸到的、前往北美的唯一途徑?不,這太冒險了。且不說偷渡過程中的種種不測,就算成功抵達,一個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在加拿大寸步難行,更別提追查韓曉了。
正當她內心劇烈斗爭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幾分醉意和炫耀:“切,偷渡?落伍啦!現在有錢的,誰還走那種路?直接搞個工簽、學簽,或者投資移民,光明正大過去!我表舅的二兒子,就在溫哥華那邊,給人辦這個,一條龍服務,貴是貴點,但安全啊!房子、車子、身份,全給你搞定!”
溫哥華!蘇晴(林芳)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是溫哥華!
“得了吧,老四,你表舅那二兒子,聽說就是個拉皮條的,介紹的學校野雞都不如,過去打黑工還差不多,真拿身份?做夢吧!”旁人嗤笑。
“你懂個屁!渠道不一樣!真有門路的,當然有辦法……”那個被稱為“老四”的男人似乎被激怒了,聲音高了起來,開始吹噓他表舅的兒子認識多少“大人物”,能辦多么“穩妥”的事情,甚至提到了“有些國內的老板,過去避風頭,不也走這種……”
蘇晴(林芳)的心沉了下去。吹噓的成分居多,但其中透出的信息卻讓她警惕。如果韓曉,或者與他相關的人,是通過類似的“渠道”在加拿大立足,甚至獲得某種程度的保護,那么她以“林芳”的身份貿然接近,無疑是以卵擊石。她需要更安全、更合法的身份作為掩護,至少是能短期合法停留的身份。
面湯見底,鄰桌的談話也轉向了其他瑣事。蘇晴(林芳)默默付了錢,走出面館。熱帶午后的陽光熾烈如火,烤得地面發燙。她走在塵土飛揚的街上,混跡于膚色黝黑、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語不通,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目標隱匿在萬里之外、可能受到重重保護的豪華堡壘之中。每一條看似可能的路徑,都布滿了荊棘和陷阱。偷渡,風險極高,且后續難以行動;合法途徑,她缺乏資金和“干凈”的背景;通過灰色渠道辦理假身份或臨時簽證,不僅需要大筆金錢,更可能落入騙局或更危險的境地。
她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街心小公園,找了張樹蔭下的長椅坐下。疲憊如同潮水般襲來,不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的。她看著眼前陌生的街景,聽著完全不懂的語,聞著空氣中混合的、屬于熱帶城市的濃烈氣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無助。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燒,但現實的堅冰,卻幾乎要將這火焰凍熄。
不能放棄。她對自己說。蘇晴已經死了。羅梓還在。林芳……必須找到路。
她重新梳理思路。直接前往溫哥華,以她目前的條件,幾乎不可能。或許,可以換個思路。先利用“林芳”這個身份,在這個東南亞國家暫時立足,想辦法籌集更多資金,同時利用這里的網絡(盡管是底層和灰色?網絡),嘗試獲取更具體、更可靠的關于韓曉在加拿大動向的信息,甚至……嘗試聯系“泥鰍”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國際化的“渠道”?但這需要時間,需要運氣,更需要她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里,重新建立起類似“磐石”那樣的、哪怕是最簡陋的信息和人脈網絡。
這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別無選擇。
就在她陷入沉思時,一個身影在她旁邊的長椅另一端坐了下來。那是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皮膚曬成古銅色的中年華裔男人,嘴里叼著煙,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周圍,但蘇晴(林芳)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的余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男人抽完煙,將煙蒂踩滅,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普通話,像是自自語,又像是對著空氣說:“這鬼天氣,真他媽熱。想找點涼快事做都不容易。”
蘇晴(林芳)心中一動,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保持著木然的表情,望著遠處。
男人等了幾秒,見沒反應,又嘆了口氣,聲音稍微大了一點:“聽說北邊現在倒是涼快,就是過去麻煩。有錢的坐飛機,沒錢的,就只能想別的法子咯。”
蘇晴(林芳)慢慢轉過頭,看向男人,臉上露出那種底層婦女特有的、帶著戒備和一絲好奇的茫然表情,用生硬的普通話問:“你……你說北邊?哪里北邊?”
男人似乎這才“注意到”她,取下墨鏡,露出一張精明世故的臉,打量了她幾眼,笑了笑:“大姐,聽口音,剛過來沒多久吧?北邊,加拿大,美國啊,那邊現在氣候好。”
“哦……”蘇晴(林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下頭,搓著衣角,低聲嘟囔,“那地方,好是好,就是……去不起。”
男人眼睛微微瞇了一下,身體朝她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大姐,話不能這么說。事在人為嘛。看你想怎么去,去干啥。要是就想出去看看,打個黑工,賺點錢,路子也不是沒有……就是,得吃點苦頭。”
蘇晴(林芳)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卻顯出更深的疑慮和警惕,身體往后縮了縮,聲音更低了:“我……我沒錢。也不懂。我就想……找個地方,安生過日子。”她故意將“安生過日子”幾個字說得很重,帶著一種底層婦女對穩定生活的樸素渴望。
男人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我懂”的意味:“安生過日子,哪里不是過?這里也行啊。不過嘛,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大姐要是真有想法,我倒是認識幾個人,或許能幫上點小忙……當然,得看緣分,也得看誠意。”他說著,意有所指地搓了搓手指。
蘇晴(林芳)立刻露出惶恐的表情,連連擺手:“不,不用了,我沒錢,真的沒錢……我就隨便問問。”說完,她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慌忙站起身,拎起那個破舊的行李袋,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小公園,腳步有些踉蹌,將一個膽小、多疑、又有點好奇的底層婦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直到拐過街角,混入人群,蘇晴(林芳)才放慢腳步,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濕。那個男人,是偶然搭訕,還是別有所圖?是拉皮條的蛇頭,還是更危險的人物?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但無論如何,這至少證明,在這座城市的底層和灰色地帶,確實存在著通往“北邊”的、不見光的路徑。這既是危險,也可能,是機會。
她抬頭看了看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異國的天空。夕陽西下,將建筑物的邊緣染成金紅色。孤獨感依舊如影隨形,但最初的茫然和無措,已被一種更為冷硬的決心所取代。
路,是人走出來的。沒有路,就踩出一條路。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將重新化身“羅梓”,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泥濘和荊棘中,開辟出一條通往仇敵、也通往真相的血路。而第一步,就是在這個龍蛇混雜的異國他鄉,活下去,并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通往下一站的、黑暗的縫隙。
她緊了緊肩上的行李袋,邁開腳步,朝著廉價旅館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下班時分擁擠的人潮,單薄,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鋼鐵般的韌性。孤獨的追蹤,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