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聲如同蟄伏野獸的低吼,由遠及近,撕裂了棚戶區邊緣夜晚的寂靜。不是一輛,至少有兩臺,沉重的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發出粗糲的摩擦聲,車燈的光柱如同兩把巨大的光劍,在廢墟和低矮房屋間掃過,最終停在了廢棄工廠外圍的空地上。
蘇晴(林芳)蜷縮在倉庫大門內側的陰影里,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墻壁,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撞擊著受傷的肩胛,帶來陣陣悶痛和眩暈。高燒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但引擎熄滅后那短暫的死寂,以及隨后響起的、刻意放輕卻依然清晰的開關車門聲和腳步聲,卻如同冰錐般刺入她的耳膜,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來了。不是巧合。
從腳步的輕重和節奏判斷,不止兩個人。他們分散開來,沒有立刻進入倉庫,而是在外圍的空地上搜索、交談。聲音壓得很低,用的是當地語,語氣短促、冷靜,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精確。
“……血跡到這邊斷了。白天搜查過里面,沒有。”
“外圍有新的痕跡,很淡,往那邊棚戶區方向去了。”
“分兩組。a組,沿痕跡追查棚戶區,詢問,注意隱蔽。b組,跟我再搜一遍倉庫和周邊建筑。她受傷不輕,走不遠,可能又折返了。”
“明白。”
“注意,目標可能持有武器(指蘇晴從攔截者手中奪下的匕首),極度危險,必要時無需留活口,但必須找回東西。”
無需留活口。蘇晴(林芳)的心沉到了谷底。坤叔果然下了死命令。而且,他們提到了“東西”,顯然是指那個u盤,或者更準確地說,是u盤里的內容。他們還不知道文件已經被她轉移并縫在了身上。
腳步聲再次響起,一組朝著棚戶區方向快速移動,另一組,大約兩到三個人,則朝著倉庫大門這邊走來。手電筒的光束再次亮起,比昨晚更加集中、明亮,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倉庫入口處的每一寸地面、墻壁和堆積的廢棄物。
蘇晴(林芳)將自己縮得更緊,幾乎嵌進墻壁與一堆廢棄鐵桶之間的縫隙里。鐵桶冰冷刺骨,上面的銹跡和油污蹭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左手死死攥著那把生銹的扳手,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汗水混合著血污,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里,帶來一陣刺痛,但她不敢眨眼,死死盯著從門縫透進來的、越來越近的光柱。
腳步聲在倉庫門口停下。手電光柱在入口處的地面上仔細掃過。蘇晴(林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剛才進來時,雖然極力小心,但難免留下痕跡,尤其是拖行的痕跡和滴落的血點(雖然很少,但未必沒有)。
“有拖痕,很新。還有血點,方向是里面。”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說的是英語,帶著某種口音,顯然是為了讓可能潛伏在暗處的目標聽懂,施加心理壓力。
“進去。保持警惕,兩人一組,交叉掩護。她可能躲在任何角落。”另一個聲音命令道,是那個被稱為“頭兒”的冰冷聲音。
沉重的腳步聲踏入了倉庫。手電光柱立刻分散開來,一道掃向左側的高大機器堆,一道掃向右側的雜物區,還有一道,直接照向了蘇晴(林芳)白天藏身的那個工具間小門的方向!
光柱停在了那扇半掩的、銹跡斑斑的鐵皮門上。門依舊保持著蘇晴(林芳)離開時的樣子,只合攏了大半,留下一條縫隙。
“那里。”冰冷的聲音說道,帶著一絲謹慎,“小心。”
兩道腳步聲朝著工具間小門緩慢靠近。手電光聚焦在門縫上,照亮了門口地面上的灰塵――那里有新鮮的、拖拽的痕跡,以及幾滴已經發黑但依然可辨的血跡。
蘇晴(林芳)藏在幾米外的鐵桶后面,連大氣都不敢喘。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聽到心臟瘋狂撞擊肋骨的聲音。他們發現了!他們會進去,然后很快就會發現里面空無一人,但會看到她留下的血跡、敷料殘骸和掙扎的痕跡,從而判斷出她曾在此藏身,并且傷勢嚴重。接下來,他們一定會擴大搜索范圍,這個相對開闊的倉庫主區,將無處遁形。
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在他們進入工具間、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從倉庫另一側,或者從他們來的方向,找機會溜出去?不,門口可能有人把守。而且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跑不遠,也跑不快。
一個更瘋狂、更冒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悄然滑入她因高燒而有些昏沉的腦海。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檢查過工具間,發現是空的之后,心理上會認為這個區域“已搜索”,可能會暫時放松對工具間及其附近區域的警惕。如果她能在他們進入工具間、注意力完全被內部吸引的瞬間,以極快的速度、不發出任何聲音地,重新潛回工具間,并藏在最不可能、最危險的角落――比如,那堆廢棄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鐵桶或麻袋后面,甚至,就藏在那扇門后,他們剛剛檢查過、認為“安全”的盲區呢?
這需要極快的速度,極佳的時機把握,以及,極好的運氣。而且,工具間空間狹小,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條。但留在這里,等他們搜完工具間,再擴大搜索,她同樣會被發現,以她現在的狀態,絕無可能再次逃脫。
賭了!她必須賭他們不會在空無一人的工具間里逗留太久,賭他們不會想到目標有膽量、并且有能力在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短的時間內,進行這樣一次“燈下黑”的冒險。
腳步聲在工具間門口停住。一個殺手用腳輕輕撥了撥那扇半掩的鐵門,手電光柱射入,在黑暗的小房間里掃視。
“有血跡,有敷料,人待過,剛走不久。”一個聲音從工具間里傳來,有些悶。
“看拖痕,很重,她動不了太快。應該還在附近。仔細搜,從里到外,別放過任何角落。”冰冷的聲音在門口命令道,他本人似乎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持槍警戒著門口和周圍。
就是現在!當手電光完全投入工具間內部,兩個殺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搜索那狹小空間、而“頭兒”的視線也主要盯著工具間內部和更遠處時,蘇晴(林芳)用盡全身力氣,從鐵桶后悄無聲息地、如同鬼魅般滑出,以她目前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其實只是比爬行略快一點),朝著那扇半掩的工具間鐵門,以及門后、門軸與墻壁之間那一片狹窄的、手電光因為角度問題無法直接照到的陰影,貼地撲去!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但已經用上了殘存的所有力量。右肩的傷口在移動中再次被牽動,劇痛如同潮水般涌來,她死死咬住下唇,將痛呼硬生生咽回肚里,只從齒縫間溢出一絲極其輕微的抽氣聲。汗水瞬間濕透了全身。
短短兩三米的距離,此刻如同天塹。她能清晰地聽到工具間里殺手翻動雜物的聲音,能感覺到門口那個“頭兒”銳利的目光仿佛隨時會掃過來。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全部的感官和精神都集中在“移動”和“隱蔽”這兩個動作上。
終于,她的身體蹭到了冰冷的鐵門邊緣。她沒有進去,而是緊貼著門外的墻壁,蜷縮在門軸與墻壁形成的那個狹窄三角形陰影里。這里正好是門口殺手視線的死角,只要他不特意轉頭看向門后。而工具間里的兩個殺手,背對著門口,正在搜索內部。
她剛剛藏好,甚至還沒來得及調整一下幾乎要崩潰的呼吸,就聽到工具間里傳來聲音:“頭兒,里面沒人。血跡到通風口附近斷了,通風口木板有新鮮破損,可能是從那里出去的。”
“通風口通向哪里?”
“外面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