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種壓抑的、近乎窒息的沉默。他依舊蜷縮在墻角,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不再劇烈顫抖,卻繃緊得像一塊石頭??諝饫飶浡鴿庵氐谋瘋?、憤怒,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信仰崩塌”后的虛無。十年構筑的世界,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被徹底碾碎,留下的只有一片廢墟,和廢墟之下,冰冷刺骨的真相塵埃。
蘇晴躺在醫療床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方才那番揭露和回憶,幾乎耗盡了她最后的心力。麻藥和止痛劑的效力正在消退,傷口處傳來的劇痛一陣猛過一陣,右肩的槍傷、左臂的骨折、全身的挫傷,都在瘋狂叫囂。高燒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視野邊緣開始模糊發黑。但她死死咬著舌尖,用更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還沒完。韓曉父母的死,是橫亙在她和韓曉之間最深的一道鴻溝,也是韓立仁罪孽中最血腥的一筆。她必須讓韓曉知道,必須讓他看清,那個被他稱為“父親”的人,雙手究竟沾著怎樣的鮮血。
羅梓走到韓曉身邊,沒有試圖扶他,只是將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他腳邊的地板上。然后,他回到桌邊,從那個厚厚的檔案袋里,又取出一個略小的、顏色更深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邊緣因多次翻閱而微微卷曲磨損。
“韓先生,”羅梓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關于你父母,韓立信先生和沈清女士的海難事件,我獨立調查了三個月。這是部分初步材料的匯總。其中一些信息,來自當年參與事故調查但后來因各種原因離開或保持沉默的相關人員;一些,來自坤叔勢力范圍內,某些邊緣人物的零散口供;還有一些,是通過技術手段恢復的、當年被刪除或隱藏的通訊記錄片段。它們或許不能構成法庭上直接定罪的證據,但拼湊出的圖景,足夠讓你判斷,那場所謂的‘意外’,究竟有多少‘意外’的成分?!?
韓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去碰那杯水。
羅梓打開文件夾,沒有立刻展示,而是先看向蘇晴,用眼神詢問她的狀況。蘇晴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依舊執拗地亮著。
羅梓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法庭上宣讀證詞:
“十年前,十月十七日,韓立信先生和沈清女士,乘坐私人游艇‘海韻號’,從東南亞某國離港,計劃進行為期一周的商務考察兼私人度假。游艇是租用的,船主是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華商,信譽良好。船員包括一名船長,兩名水手,都是經驗豐富的當地人。氣象預報顯示,未來幾天航行海域天氣良好。”
“十月二十日晚,游艇在預定航線上與港口失去聯系。最后一次通訊記錄顯示一切正常。搜救行動在二十四小時后展開,持續了七天,覆蓋了可能的海域。最終,只找到了部分游艇的殘骸碎片,以及一些個人物品漂浮物。沒有發現幸存者,也沒有找到遺體。官方結論是‘遭遇突發惡劣海況或未知故障,導致船只沉沒,船上人員全部遇難,屬意外事故’?!?
這些,韓曉都知道。十年間,他無數次看過那份冰冷的調查報告,無數次在噩夢中重溫得知噩耗時的天崩地裂。但此刻從羅梓口中再次聽到,每個字都像冰錐,刺入他早已鮮血淋漓的心臟。
“然而,”羅梓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去,“有幾個疑點,始終無法解釋。第一,氣象記錄顯示,事發當晚及前后幾天,該海域并未出現足以導致現代化游艇瞬間沉沒的極端惡劣天氣。第二,‘海韻號’出港前經過全面檢修,狀況良好,且配備了先進的通訊和求救設備。但失聯后,沒有發出任何求救信號。第三,船主和船員背景看似干凈,但深入調查發現,其中一名水手,在事發前三個月,其個人賬戶收到一筆來自不明來源的、遠超其正常收入的匯款。而該水手在事故調查結束后,便離開當地,不知所蹤?!?
韓曉依舊沒有抬頭,但緊握的拳頭指節已經發白。
“第四,”羅梓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有些模糊的衛星云圖復印件,和一份打印的通訊記錄,“這是通過特殊渠道獲取的、事發海域附近、非公開的軍事級氣象監測數據。顯示在游艇失聯的大致時間和海域,曾監測到一次小范圍的、強度異常但持續時間很短的電磁脈沖擾動。這種擾動,通常與某些特定設備或……人為干擾有關。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點,距離失事海域約五十海里處,一艘注冊在巴拿馬、但實際由坤叔間接控制的貨輪‘海龍號’,其航行日志記錄了一次‘短暫的通訊設備故障檢修’?!?
羅梓將云圖復印件和通訊記錄推到韓曉面前的地板上。韓曉的目光,終于緩緩移了過去,落在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坐標上。他看不懂太專業的氣象術語,但“電磁脈沖擾動”、“人為干擾”、“坤叔控制”、“貨輪”、“通訊故障”這些詞匯串聯起來,足以在他腦中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畫面。
“第五,”羅梓的聲音更冷,又取出幾張照片和幾份銀行流水復印件。照片有些是偷拍,有些是檔案照,上面是幾個面目模糊的男人,其中一張,韓曉依稀辨認出,是坤叔身邊一個經常出現的、被稱為“阿鬼”的心腹手下。銀行流水則顯示,在韓立信夫婦出海前一個月,以及事故發生后一周內,有幾個離岸賬戶向包括那名失蹤水手在內的幾個關聯人,匯入了多筆款項,金額不等,但累計起來相當可觀。這些賬戶的最終源頭,經過復雜路徑追蹤,指向了與韓氏集團有隱秘業務往來的幾個空殼公司。
“第六,”羅梓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這是一份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的記錄影印件,“這是從蘇明遠工程師的遺物中發現的。記錄時間,大約在他去世前兩周。里面提到,他因項目問題,曾私下找過當時還是集團副總裁、分管部分海外業務的韓立信先生,也就是你的父親,反映過對某些資金流向和材料問題的擔憂。你父親當時表示會關注,并提到他最近也在審查幾筆與新興市場相關的投資,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需要理一理’。蘇工在記錄最后寫道:‘立信總為人磊落,或可信任。然其兄(指韓立仁)處,需慎之?!?
“立信總為人磊落,或可信任。然其兄處,需慎之?!?
這短短的十幾個字,如同最后的驚雷,在韓曉早已破碎的世界里轟然炸響。父親……父親當年就已經察覺到了大伯的不對勁?父親出海前的考察……所謂的“新興市場投資”……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韓曉心底最深處浮現,帶著血腥的氣息,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羅梓看著韓曉驟然抬起、布滿血絲和難以置信的眼睛,緩緩說出了最終的推論,語氣沉重而肯定:
“綜合以上線索,雖然沒有目擊證人,沒有直接的行兇證據,但合理的推測是:韓立信夫婦并非死于單純的意外海難。更大的可能性是,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動機,是你父親韓立信先生,在審查海外業務時,觸及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韓立仁與坤叔之間利用集團渠道進行非法利益輸送、以及掩蓋‘晨曦’項目真相的關鍵證據。你的大伯韓立仁,為了阻止弟弟揭發,保護自己和他與坤叔的利益聯盟,同時也為了鏟除在家族內部最有能力、也最有威信與自己競爭繼承權的親弟弟,策劃了這場‘意外’?!?
“坤叔,作為韓立仁在海外處理‘臟活’的白手套,具體執行了這場謀殺。利用可控的船員,或許配合了某種干擾設備,制造了游艇‘意外’沉沒的假象。事后,相關人員被滅口或遣散,線索被切斷。而你父母的死亡,不僅消除了最大的內部威脅,也為韓立仁順利接管你們這一房的股份、整合家族權力掃清了障礙。事后,他以悲痛兄長和撫養孤侄的姿態出現,贏得了家族內外的同情與支持,地位更加穩固。十年經營,韓氏集團幾乎成了他的一堂?!?
羅梓的聲音停了下來。會客室里只剩下儀器輕微的滴滴聲,和蘇晴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韓曉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羅梓的話,那些冰冷的證據碎片,如同最殘酷的拼圖,將他記憶中父母溫暖慈愛的面容,與他們葬身海底、尸骨無存的冰冷結局,殘忍地拼接在了一起。而那拼接畫面的主導者,竟是他喊了十年“父親”、全心信賴倚靠的大伯!
他想起了小時候,大伯偶爾會抱著他,指著墻上父母的合影,用一種沉重而懷念的語氣說:“小曉,你爸媽走得突然,是天妒英才。大伯一定會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一樣撫養長大,替你爸媽好好照顧你,看著你成才,接手韓家的產業,讓他們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他想起了大伯是如何手把手教他商業知識,如何在家族會議上力排眾議支持他的一些稚嫩想法,如何在人前人后對他贊賞有加,塑造了一個完美長輩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