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落在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文件、照片、u盤上。那是蘇晴用命換來的證據,是羅梓十年追查的成果,也是他父母慘死、他十年人生被愚弄的鐵證。看著那些冰冷的東西,韓曉心中那團因為世界觀崩塌而產生的巨大虛無和痛苦,開始被另一種更清晰、更冰冷的東西所取代――恨。
不是之前那種混亂的、帶著自毀傾向的恨,而是一種目標明確、逐漸凝結成冰的恨。恨韓立仁,恨他的虛偽狠毒,恨他毀掉了一切。恨坤叔,恨那些為虎作倀的幫兇。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和盲目。但恨自己無濟于事,他需要將這份恨,轉化為力量,轉化為刺向仇人的利刃。
他彎下腰,一點一點,將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撿起來,整理整齊。動作有些僵硬,但很認真。然后,他拿起羅梓留下的那個加密u盤,緊緊握在手中。金屬的冰冷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清醒的刺痛。
這u盤里,可能藏著韓立仁和坤叔最核心的罪證。羅梓說,需要韓氏集團內部的高級權限,或者知道內部路徑和密碼的人。韓曉的權限不低,但直接去動,風險太大,很容易被韓立仁察覺。他需要找到可靠的人,或者,找到那些同樣對韓立仁不滿、或者至少不會完全倒向韓立仁的“自己人”。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強迫自己從情緒的地獄中掙脫出來,思考現實的問題。韓氏集團內部,并非鐵板一塊。幾位跟隨祖父創業的元老,對大伯的一些激進做法早有微詞,尤其是當年父母去世后,大伯迅速整合權力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財務總監老陳,似乎對大伯某些海外資金的調度頗有疑慮,曾私下抱怨過賬目“不夠清晰”。技術部的負責人劉叔,是父親當年的學弟,對他一直不錯,或許……
還有母親那邊的親戚,沈家。母親去世后,沈家與韓家往來漸少,似乎對大伯有些看法,認為父母去世后,大伯對他們過于冷淡。或許可以從那邊尋求一些幫助或信息?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面孔,在韓曉腦中閃過。曾經,他看待這些人,是基于韓立仁構建的家族譜系和權力網絡。現在,他必須用全新的、警惕的、甚至帶著審視敵意的眼光,重新評估每一個人。誰可能是韓立仁的死忠?誰可能只是懾于其權勢?誰又可能心懷不滿,是可以爭取的對象?
這個過程痛苦而艱難,就像親手將自己過去十年構建的人際關系網絡撕碎,再一片片重新拼接,而每一片都可能帶著毒刺。但他別無選擇。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的燈火似乎也黯淡了些許。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不知是否與今晚宴會的騷亂有關。韓曉站在窗邊,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絕的寒意。他不再是那個陽光開朗、對未來充滿憧憬的韓家少爺了。那個韓曉,已經隨著世界觀的崩塌,死在了今晚。活下來的,是一個被仇恨重塑、內心布滿冰棱、眼神銳利如刀的陌生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只剩下兩件事:復仇,以及,在復仇的路上,活下去。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隔壁手術室緊閉的門上。蘇晴還在里面,生死未卜。那個女孩,用十年的隱忍和不顧一切的勇氣,撕開了這黑暗真相的一角,也將他拖入了這復仇的漩渦。他對她的感情復雜難。有同情,有愧疚(因為他的大伯是害死她父親的元兇),或許,還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涼。她是他的“盟友”,至少目前是。但這份同盟關系,建立在共同的敵人和破碎的信任之上,能有多堅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現在需要她活著。不僅因為她是重要的證人和受害者,更因為,在這條冰冷黑暗的復仇之路上,她可能是唯一能理解他此刻痛苦與絕望的人。盡管他們的痛苦,根源相同,卻又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輕輕開了。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來,蘇晴躺在上面,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睛微微睜著,雖然沒什么神采,但確實是醒了。她身上連著各種監控儀器,手臂上打著點滴,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韓曉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卻又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去面對她。仇人的侄子?愧疚的旁觀者?還是……暫時的盟友?
護士將蘇晴推回套房內的監護區域,調整好儀器,低聲囑咐了幾句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受刺激之類的話,便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蘇晴的目光緩緩轉動,落在站在不遠處的韓曉身上。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漸漸聚焦,看清是他后,那雙清澈卻帶著深深疲憊和痛楚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恨,有悲涼,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了然?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兩個被同一場十年陰謀摧毀了人生的年輕人,在這一刻,隔著彌漫的消毒水味道和尚未散盡的真相塵埃,沉默地對視著。
韓曉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碎成了粉末。而在這廢墟之上,一條遍布荊棘、通往未知深淵的復仇之路,正在他腳下,緩緩展開。而這條路上第一個需要面對的人,就是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眼神卻依舊執拗的女孩。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永遠,也回不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