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發布會前的夜晚,對韓曉而,是決戰前最后的寧靜與蓄力;而對韓立仁和他搖搖欲墜的韓氏帝國來說,卻是漫長得近乎煎熬的凜冬寒夜,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隨著碎裂的聲響。
韓氏集團總部大樓,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的燈光,徹夜未熄。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卻隔絕不了室內彌漫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和隱隱的血腥味。
韓立仁獨自坐在巨大的黑色真皮老板椅上,背對著門口,面朝著窗外無邊夜色――盡管被窗簾阻擋,什么也看不見。辦公室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老式綠罩臺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他半張隱在陰影中、猙獰扭曲的臉。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空氣中濃重的雪茄味混合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躁。
幾個小時前結束的那場緊急董事會,如同一場噩夢,此刻仍在他腦中反復回放。
不再是往日那種被他牢牢掌控、只需他一聲令下便紛紛附和的和諧景象。那張長長的紅木會議桌兩旁,坐著的仿佛不是他熟悉的董事,而是一群面目模糊、心懷鬼胎的餓狼。
當他慷慨激昂地痛斥韓曉是“家族敗類”、“勾結外人圖謀家產”、“惡意擾亂市場”、“其心可誅”,并再次重申韓氏數字智能是集團“不可動搖的基石”,呼吁所有人團結一致、共渡難關時,回應他的,不再是齊聲的支持。
代表國有資本的那位劉董事,一直低頭把玩著鋼筆,在他發結束后,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公事公辦得令人心寒:“韓董事長,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為股東代表,我們必須對國有資產負責。晨曦科技方面提出的……嗯,那份意向函,雖然是非約束性的,但其中提及的整合思路,特別是關于技術開源和生態協同的部分,我個人認為,與當前國家鼓勵科技創新、打破壟斷、構建開放協同產業生態的政策導向,有一定程度的……契合。當然,最終是否接受收購,還要看對方正式報價和具體方案。不過,我認為董事會應該保持開放態度,認真評估所有可能為股東創造價值的選項。”
開放態度?認真評估?韓立仁當時差點把手中的雪茄捏碎!這老狐貍,話里話外,分明是在暗示支持與韓曉接觸,甚至可能傾向于接受收購!
另一位獨立董事,某知名學府的張教授,則從更“學術”和“道義”的角度發難:“韓董,關于十年前‘晨曦’項目的原始歸屬和技術倫理問題,最近外界議論頗多。我們作為上市公司,有責任對股東、對社會保持最大程度的透明。如果……我是說如果,韓曉先生所主張的部分情況屬實,那么這不僅涉及商業倫理,更涉及法律和基本的企業道德。董事會是否應該考慮,聘請獨立的第三方機構,對‘新晨曦’系列產品的技術源流進行一次徹底的、透明的審計?以正視聽,也避免集團陷入更大的輿論和法律風險。”
審計?韓立仁心中冷笑,審計什么?審計他是如何篡改數據、侵占成果、逼走元老的嗎?這姓張的,平時拿著高額的董事津貼,一副清高模樣,關鍵時刻,卻想著撇清關系、明哲保身!
更讓他心寒的是,連幾個一直以來被他視為心腹、給予重利的執行董事,在發時也顯得辭閃爍,態度曖昧。他們不直接反對他,卻反復強調“當前股價承壓”、“市場信心脆弱”、“需要穩定局面”、“尋求最優解決方案”,話里話外,無非是覺得硬扛下去風險太大,開始考慮退路,甚至可能暗中計算著,如果韓曉真的入主,自己手中的股份和職位,能換來多少好處。
唯一幾個還堅定支持他的,除了自己的絕對親信,就只剩下與集團利益捆綁極深、幾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少數人。但他們的聲音,在“理性”、“股東利益”、“風險評估”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一場董事會,開得他心力交瘁,最后不歡而散,沒有形成任何實質性決議,只決定“密切關注事態發展”、“評估各種可能性”。但這本身,就是一種失敗!這意味著,他對董事會的控制力,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松動。那層用權勢、利益和謊編織起來的、看似牢不可破的外衣,正在從內部被一道道懷疑和自保的裂痕撕開。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墻頭草!”韓立仁從牙縫里擠出惡毒的咒罵,猛地將桌上一個水晶煙灰缸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頓時一片狼藉。
但這并不能緩解他心中萬分之一的憤怒和……那絲越來越清晰的恐懼。資本的背叛,董事的動搖,都在預料之中,利益使然而已。真正讓他感到如芒在背的,是另一份剛剛送到他桌上的、來自“影子”的緊急報告。
報告詳細羅列了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與韓氏集團,特別是韓氏數字智能業務相關的異常動向:
三家重要的海外技術供應商,以“內部流程調整”為由,單方面推遲了已簽約的下一代核心元器件交付時間,并未給出明確的新期限;
兩家長期合作的歐洲分銷商,以“市場不確定性增加”為借口,要求重新談判下一季度的采購合同條款,姿態強硬;
超過十五名韓氏數字智能的中層技術骨干和項目負責人,在過去兩天內提交了“年假”或“病假”申請,其中至少五人,被確認與獵頭或某些新成立的科技公司有過秘密接觸;
集團內部匿名論壇和某些技術社區,開始出現一些關于“新晨曦”架構陳舊、創新乏力、以及十年前技術來源的“猜測性”帖子,雖然很快被刪除,但流傳的截圖已在部分技術圈子小范圍傳播;
最致命的一條是:信達集團的周永昌,在董事會結束后,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來向他“匯報”或“表忠心”,而是匆匆離開了大樓。據“影子”監控,周永昌的車并未返回信達總部,而是去了城西一家極其私密的私人會所。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晨曦科技的資本運作負責人唐岳的車,也曾在那家會所附近出現過,雖然無法證實兩人是否見面,但這時間地點上的巧合,足以說明太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