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市第一看守所,特殊審訊室。
厚重的鐵門緊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韓立仁獨自坐在冰冷的鐵制訊問椅上,手腳戴著戒具,面色灰敗,眼窩深陷,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昂貴的定制西裝換成了統一的橙黃色馬甲。僅僅幾天,他就仿佛蒼老了二十歲,身上那股頤指氣使、掌控一切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抽空精氣的頹喪,以及眼底深處那無法熄滅的、混雜著恐懼與瘋狂的火苗。
他在這里已經待了超過七十二小時。除了最初的幾次高強度訊問,大部分時間,他都被單獨關押在那間狹小、壓抑的監室里,與世隔絕。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邊的黑暗、冰冷的寂靜,以及內心深處不斷翻騰的悔恨、不甘和越來越強烈的恐慌。他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徒,等待著那遲遲未落的鍘刀,每一秒都是煎熬。
“斷崖計劃”啟動后,他就一直在等消息。他用盡最后的意志力,抵抗著檢察官越來越犀利的提問,咬緊牙關不吐露任何關于“深?!焙途惩饴撓档膶嵸|性內容,心里還存著萬一的僥幸――萬一那些亡命之徒成功了呢?萬一他們拿住了韓曉的軟肋,逼他就范了呢?萬一……自己還能絕地翻盤,離開這個鬼地方呢?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看守所里聽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只有偶爾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和送飯時管教那毫無感情的目光,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這種等待,比直接的拷問更折磨人。他無數次在腦海里預演成功的場景,又無數次被失敗的恐懼驚醒。他開始懷疑,那個“暗樁”是否可靠?那些拿錢辦事的亡命徒,會不會拿了錢就跑路?或者……他們失手了?
不,不會的!他強迫自己相信,計劃是周密的,人是專業的,韓曉再厲害,也料不到自己會用如此極端、如此不顧一切的方式反撲。蘇晴是他的命門,他一定會就范!
就在這種反復的自我安慰和極度恐慌的拉鋸中,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打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不只是之前那位面容冷峻的檢察官和負責記錄的書記員,還有兩名身穿警服、神色肅穆的警官,以及――韓曉。
看到韓曉的那一刻,韓立仁的身體猛地繃直,渾濁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極其復雜的光芒:震驚、不敢置信、怨毒、仇恨,最后,化為一抹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恐慌。韓曉出現在這里,而且是在警察和檢察官的陪同下,神態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這意味著什么?計劃失敗了!蘇晴被救走了?那些綁匪被抓了?那自己……最后的后手,也完了?
檢察官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將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聲音冰冷:“韓立仁,看看這個。”
韓立仁的目光機械地移到文件上。那是幾張放大的監控截圖,雖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認出廢棄化工廠三號車間的環境,以及幾個戴著面罩、但體型特征明顯的人影,其中一張,赫然是他那個秘密“暗樁”在慌亂中摘下口罩擦汗的瞬間被抓拍到的側臉!還有一張,是那個被特警按倒在地的、挾持蘇晴的綁匪頭目。
“這……這是什么?我不認識這些人!”韓立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嘶啞,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不認識?”旁邊一位警官冷哼一聲,又推過來幾張照片和一份初步審訊筆錄摘要,“那這個呢?你通過看守所內秘密渠道傳遞出去的暗號,劃在墻磚縫里的,‘斷崖’兩個字,總該認識吧?還有,你那個安插在城建檔案館的‘老朋友’王斌,已經招了。他承認受你指使,在多年前篡改過一批老城改造項目的規劃圖紙,也承認這次收到了你的緊急暗號,并聯系了這伙有跨境犯罪背景的亡命徒,策劃實施了針對蘇晴女士的綁架案,意圖勒索韓曉先生,并迫使司法機關釋放你?!?
另一名警官接著說道:“我們在臨江化工廠三號車間,發現了這個?!彼贸鲆粋€用透明物證袋裝著的、巴掌大小、密封嚴密的銀色金屬箱,箱體一角有個不起眼的腐蝕痕跡?!敖涍^初步勘察,這個箱子被人刻意塞進廢棄管道深處,里面裝有一份加密的硬盤,以及幾份紙質文件。技術部門正在破解,但根據箱子上的特殊標記和部分可辨內容,初步判斷,與你之前涉嫌泄露的國家敏感經濟數據和一項未公開的國防相關技術有關。這就是你所謂的‘深?!孛艿囊徊糠职??”
韓立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墻磚暗號、王斌招供、金屬箱被發現……一記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線。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在警方和韓曉聯手之下,竟如此不堪一擊!甚至連他藏匿最深、以為可以作為最后籌碼的“深?!泵孛埽脖煌诹顺鰜?!完了,全完了……
“韓立仁,”檢察官的聲音如同宣判,“涉嫌綁架、敲詐勒索、非法持有國家秘密、危害國家安全、行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商業欺詐、操縱證券市場……你涉嫌的罪名,足夠你把牢底坐穿,甚至更嚴重?,F在,人證、物證、同伙口供,還有你自己的小動作,都擺在這里。你還有什么話說?”
韓立仁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冷汗如漿,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抬起頭,目光死死盯住一直沉默不語的韓曉,那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廈將傾、走投無路的絕望。
“是你……都是你……”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里擠出來,“韓曉!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沒有我,你爸當年能創立公司?沒有我,你能有今天?是我!是我把你養大!供你讀書!把公司交給你打理!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把我逼上絕路!你和你那個不知好歹的爹一樣!都是養不熟的狼!”
他語無倫次地咆哮著,試圖用所謂的“恩情”來綁架韓曉,掩飾自己的罪行,也為自己崩塌的心理尋找最后一塊遮羞布。
韓曉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悲憫,仿佛在看一只在陷阱中徒勞掙扎的野獸。直到韓立仁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審訊室里漸漸變成粗重的喘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韓立仁,到了現在,你還在自欺欺人嗎?”
“我父親當年視你為最信任的兄弟,與你共同創業。可你呢?你在公司遇到技術瓶頸、資金困難時,想的不是同舟共濟,而是勾結外人,竊取核心代碼,另立門戶!你所謂的‘養育之恩’,就是在我父親意外身亡后,侵吞孤兒寡母的股份,將我和母親逼到絕境?你所謂的‘交給我打理’,就是讓我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用‘新晨曦’這個剽竊來的、漏洞百出的垃圾,去掩蓋你貪婪無度、瘋狂斂財的真相,去為你的違法犯罪行為打掩護?”
“十年了。我父親怎么死的,那場‘意外’火災到底有多少疑點,你真的以為,永遠沒人會查嗎?”韓曉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銳利如劍,直刺韓立仁的內心,“你用骯臟的手段奪走的一切,終究要還回來。那些被你欺騙、被你榨干血汗的投資者、員工,那些因你的貪婪和無能而受損的合作伙伴、這座城市,還有我父親……都在看著你。你以為綁架蘇晴,就能讓我屈服?你以為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就能顛倒黑白?”
韓曉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敲打在韓立仁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理防線上。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所有的狡辯在鐵一般的事實和韓曉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謶?,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他精心構筑的堡壘,他賴以維持的心理優勢,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不……不是那樣的……”韓立仁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哭腔,那是一種窮途末路者的哀鳴,“小曉……你……你聽叔叔說……叔叔是做了很多錯事,我……我利欲熏心,我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和你媽……但我沒想過要害死你爸!那真的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彼_始“懺悔”,試圖用眼淚和軟化的姿態來博取同情。
“綁架蘇晴……是我一時糊涂!我……我就是氣不過!我被逼急了!我沒想真的傷害她!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你,讓你放我一馬……看在我們叔侄一場,看在我……我好歹把你養大的份上,你……你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吧!”他痛哭流涕,臉上的表情扭曲,充滿了哀求,“那些錢,那些股份,我都可以還給你!我海外還有賬戶,還有資產,我都給你!只求你……求你跟檢察官說說,就說這是個誤會,是商業糾紛……我……我年紀大了,我身體不好,我不能坐牢??!我會死在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