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說!這是誣陷!那本日記是偽造的!”韓立仁猛地激動起來,想要站起來,卻被椅子固定住,只能徒勞地掙扎。
“日記的紙張、墨水,經過鑒定,確實是十年前的。筆跡也是王斌的。而且,”陳錚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就在昨天,我們在臨江化工廠,那個你用來藏匿‘深海’證據的金屬箱附近,發現了更多有趣的東西。一些被刻意掩埋的、屬于十年前的老式化工原料殘留,以及……少量與當年火災現場發現的、異常助燃劑成分高度吻合的物質。”
這最后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韓立仁的頭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中的慌亂變成了極度的恐懼。他沒想到,警方竟然能查到這么深,將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通過那個該死的化工廠聯系了起來!
“巧合嗎?”李教授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悲憫,“你哥哥死于化工廠相關的異常火災;你利用廢棄化工廠藏匿秘密;你還曾打聽‘懂化工’的人。韓立仁,這個世界上,沒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當所有巧合都指向同一個人,同一個動機的時候。”
陳錚乘勝追擊,聲音陡然嚴厲:“你以為你不說,十年前的事就永遠石沉大海?你以為你守著你那點‘深海’的秘密,就能拿捏別人,換取生路?我告訴你,韓立仁!現在擺在你面前的,不只是綁架勒索、經濟犯罪!是涉嫌謀殺!是十年前的命案!”
“我沒有!不是我!火災是意外!是意外!”韓立仁徹底崩潰了,他瘋狂地嘶吼著,涕淚橫流,與之前假裝懺悔不同,這次是真正的恐懼,是對即將被釘上“殺人犯”罪名的極致恐懼。十年前那場火,他當然知道不是意外,但他萬萬沒想到,警方竟然能重新找到物證關聯!這比任何經濟犯罪都要嚴重百倍、千倍!
“那你說,是誰?”陳錚猛地一拍桌子,氣勢逼人,“是誰當年能接觸到那些化工原料?是誰有動機?是誰在火災后成為最大受益人,迅速掌控公司,排擠孤兒寡母?‘深海’的秘密,是不是也和你哥哥當年的研究有關?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或者與你合謀,為了得到什么東西,不惜殺人滅口?!”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砸得韓立仁頭暈目眩,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場沖天的大火,聽到了哥哥最后的慘叫,感受到了事后那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的恐懼……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用金錢和權力掩蓋的罪惡感,此刻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將他吞噬。
“不……不是……不是我一個人……我不能說……說了我們都得死……”他抱著頭,語無倫次,渾身篩糠般顫抖。
觀察室內,韓曉的拳頭死死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韓立仁在警方強大的心理攻勢和如山鐵證面前,近乎承認了與父親死亡有關,他的心臟依然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父親……真的是被謀害的!而眼前這個人,這個他叫了多年“叔叔”的人,即便不是直接動手,也絕對是知情者、參與者,甚至可能就是主謀之一!
憤怒、悲痛、仇恨……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必須撬開韓立仁的嘴,挖出所有真相,揪出所有黑手!
審訊室內,陳錚和李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火候差不多了。
李教授的語氣重新變得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誘導:“韓立仁,你現在的處境,你自己很清楚。謀殺、綁架、出賣國家秘密……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你萬劫不復。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在這里死扛著,保護的是誰?是那些在背后指使你、利用你,出了事卻把你當棄子的人嗎?十年前,他們利用你除掉你哥哥,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十年后,他們又利用你轉移資產、竊取秘密,最后事情敗露,他們會在乎你的死活嗎?你不過是一顆棋子,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韓立仁的顫抖停止了,他抬起頭,眼神空洞,臉上淚水混雜著冷汗,狼狽不堪。李教授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是啊,那些人……那些藏在“深海”網絡深處的大人物們,何曾真正把他放在眼里?出事之后,誰又來管過他?只有那個冰冷的加密頻道,和那句“評估可行性”。
“想想你的兒子,韓俊。”陳錚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他還在國外讀書吧?如果他知道,他的父親不僅是個經濟罪犯,還是個殺人犯的同謀,他會怎么想?他這輩子,還抬得起頭嗎?如果你積極配合,交代所有問題,包括‘深海’網絡,包括十年前火災的真相,以及所有涉案人員,或許……法律會考慮你的立功表現。你的罪行或許無法完全免除,但至少,不會把你兒子也拖進無底深淵。他還有未來。”
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先用謀殺重罪擊垮其心理,再用“棄子”現實打破其幻想,最后用親情和“立功”的可能性,給他一個看似可行的、不那么絕望的出口。這是心理審訊中經典的壓力與疏導結合策略。
韓立仁的眼神劇烈掙扎著。兒子韓俊,是他內心深處僅存的、還算干凈的一塊地方。他壞事做盡,但對這個兒子,卻傾注了扭曲的父愛,希望他能走一條“干凈”的路。陳錚的話,戳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審訊室里只剩下韓立仁粗重的喘息聲。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囚服。他看看陳錚,又看看李教授,再看看單向玻璃(他知道韓曉很可能就在后面看著),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恐懼、悔恨、不甘、對生的渴望、對兒子的擔憂、對同伙的怨恨、對韓曉的嫉恨……種種情緒交織、撕扯。
終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嘶啞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給我一支煙。”
陳錚看了一眼李教授,李教授微微點頭。陳錚示意旁邊的警員給了韓立仁一支煙,并幫他點燃。
韓立仁貪婪地、顫抖著深吸了幾口,煙霧繚繞中,他仿佛蒼老了二十歲。他抬起頭,透過煙霧,看向單向玻璃,仿佛能看見后面的韓曉,眼神中充滿了頹敗和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我說……”他吐出煙圈,聲音沙啞而空洞,“但我要見我的律師……還有,我要確保我兒子……不會受到牽連。另外,我要見……見韓曉。”
觀察室內,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但神經依舊緊繃。最難的心理防線,終于出現了裂口。但韓立仁要求見韓曉,這又是一個變數。
陳錚看向韓曉。韓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該面對的,總要面對。這場心理與意志的較量,遠未結束,甚至可能,才剛剛進入最核心、也最危險的階段。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為了父親,為了真相,也為了,徹底了結這跨越十年的恩怨。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邁步向審訊室門口走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