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莊嚴宣判,建立在確鑿的證據和法律條文之上,但冰冷的法條背后,是一個個被罪惡碾碎的鮮活人生,是無數家庭難以愈合的傷口。法庭調查階段,除了物證、書證、鑒定意見,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環節――被害人陳述與證人出庭作證。當那些被韓立仁、李默然、趙建國等人的貪婪與陰謀直接或間接摧毀了生活的人們,站在證人席上,面對莊嚴的國徽,面對被告席上那些或垂頭喪氣、或強作鎮定的面孔,用顫抖的聲音,用血淚的控訴,還原出罪行的另一面時,法庭內彌漫的,是另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力量。
審判進程進入到專門安排的“被害人影響陳述”及關鍵證人出庭環節。審判長特別強調了法庭紀律,要求所有人保持肅靜,給予陳述者應有的尊重。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凝滯,陽光穿過高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仿佛要將一切隱藏在陰影中的悲苦都曝露于天下。
第一位出庭的,是一位年逾七旬、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她在法律援助律師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上證人席。她的兒子,曾是臨江市一家環保材料研發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因掌握了一項關鍵的新型污水處理劑配方。韓立仁在擴張其化工板塊時,看中了這項技術及其市場潛力,意圖強行收購該公司,卻遭到對方創始團隊,特別是這位技術骨干的堅決抵制,認為韓立仁的化工企業污染記錄不良,并購后技術不會被善用。談判破裂后不久,這位技術骨干在一起深夜“交通事故”中喪生,肇事車輛逃逸,案件因“證據不足”成為懸案。公司核心人物突然身亡,團隊瓦解,最終被韓立仁以極低價格吞并,那項環保技術后來被束之高閣,而韓氏旗下化工廠的污染問題依舊。直到王斌吐露實情,這起舊案才重現天日。
老婦人扶著證人席的欄桿,似乎需要依靠它才能站穩。她沒有看被告席,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法庭的墻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她的聲音干澀而嘶啞,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費力地擠出來:
“我兒子……叫陳樹民。出事那年,他三十二歲,剛評上高級工程師,媳婦剛懷上二胎……他讀書用功,做事認真,說他的理想就是讓廠子排出去的水能養魚,讓咱們臨江的天更藍一點……韓立仁的人來找過他好幾次,開很高的價錢讓他跳槽,還把技術資料帶過去,他不同意,說那不是錢的事,是良心的事。后來就說要買下他們整個公司,他們老板和幾個骨干也不同意,覺得韓立仁的廠子……不干凈。”老婦人說到這里,渾濁的眼淚無聲滾落,“他那天晚上在實驗室趕數據,打電話回來說晚點回家,讓我別等他吃飯……然后……就再也沒回來……警察說,是車禍,找不到是誰撞的……”
旁聽席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韓曉緊抿著嘴唇,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也是因為不肯妥協,因為掌握著別人想要的東西。
“我不信是意外!我兒子開車最仔細了!他那天出門前還跟我說,媽,這技術要是成了,能幫很多廠子省下治污的錢,是積德的事……他是在做好事啊!怎么就好人就沒了呢?”老婦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凄厲的哭腔,枯瘦的手指緊緊摳著欄桿,指節發白,“后來,他們公司沒了,技術也沒了,韓立仁的化工廠該咋排還咋排!我那兒媳婦,受不了打擊,孩子沒保住,人垮了,回了娘家再沒回來……我老頭子,本來身體就不好,沒兩年也氣病了,走了……就剩下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孤零零的,天天看著我兒的照片……”
她終于轉過頭,看向了被告席方向,目光死死鎖在王斌身上(韓立仁已另案判決),又緩緩掃過其他那些為虎作倀者,那目光里沒有激烈的仇恨,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空洞的絕望:“你們……你們這些黑了心肝的!為了錢,為了把別人的東西搶過來,就能下這樣的毒手嗎?我兒子做錯了什么?他就是想用他學的東西,做點干凈的事啊!你們把他毀了,把我們的家也毀了!你們的錢,每一張都帶著血!帶著我兒子的血!”
她哭喊著,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站立不穩。法警和律師連忙上前攙扶。老婦人被扶著坐下,依舊無法抑制地嗚咽著,那哭聲不大,卻像鈍刀子割在每個人的心上。旁聽席上,許多人都紅了眼眶。王斌臉色慘白,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第二位出庭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面容憔悴、衣著樸素的男人。他叫劉建國,是臨江市一家老國營紡織廠的退休質檢員,也是韓氏集團(“新晨曦”系統)股票暴跌的直接受害者之一。他和老伴省吃儉用一輩子,加上早年單位分的一套小房子拆遷補償款,攢了四十五萬,原本是給兒子準備婚房首付的。經不住熟人“內部消息”和高額回報的誘惑,他將全部積蓄投入了當時被熱炒的韓氏集團股票,甚至在股價高位時又咬牙從親戚那里借了五萬加倉。結果,在趙建國等人精心策劃的股價操縱、發布虛假利好消息引誘散戶接盤后,股價崩盤,血本無歸。兒子買房的計劃徹底泡湯,談婚論嫁的女友家因此強烈反對,婚事告吹。老伴急火攻心,突發腦溢血,搶救后落下半身不遂,需要長期康復和昂貴藥物。拆遷款沒了,還欠了債,兒子婚事黃了,老伴病倒了,一連串打擊瞬間擊垮了這個平凡的家庭。
劉建國站在證人席上,手里緊緊攥著一張幾乎被汗水浸濕的股票交割單復印件。他沒有哭,但通紅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聲音因為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和痛苦而嘶啞:
“法官,各位領導……我叫劉建國,是老紡織廠的退休工人。我這輩子,沒多大本事,就講究個老實本分,想著把兒子拉扯大,看他成家立業,我和老伴就能享點清福……那五十萬,是我倆一輩子的血汗,是兒子未來的指望啊!我們不懂股票,就聽信了那些鋪天蓋地的宣傳,說什么高科技,什么未來龍頭,買了就是坐著等發財……還有熟人信誓旦旦說,有‘莊家’在拉,穩賺不賠……我們把所有的錢,連同借來的,都投了進去。”
他舉起那張皺巴巴的紙,手抖得厲害:“看,這就是憑證!四十五萬本金,最高的時候賬面上好像賺了點,沒舍得賣,心想再多賺點……結果,結果就像坐滑梯一樣,一直跌,一直跌!跌到幾毛錢!我去證券公司,人家說這公司造假,要退市了,錢沒了!沒了!”劉建國的聲音開始哽咽,帶著哭腔,“我不明白啊!電視上天天夸,報紙上天天登,那么多專家都說好,怎么突然就造假了?就退市了?我們的錢呢?我們的血汗錢去哪兒了?!”
他猛地轉向被告席上的趙建國,這個操縱市場的“灰雀”,眼睛瞪得通紅,脖頸上青筋暴起:“就是你!還有你們這些天殺的莊家、騙子!你們在里頭勾勾搭搭,編故事,畫大餅,把股價炒到天上去,騙我們這些老百姓進去接你們的盤!你們早就賺得盆滿缽滿跑了,留下我們跳樓!我老伴現在還躺在醫院里,一個月光藥費就要好幾千!我兒子三十好幾了,對象吹了,工作也丟了魂似的,人眼看著就垮了!親戚天天上門要債,我這張老臉,早就沒地方擱了!我們招誰惹誰了?我們就是想讓孩子有個窩,這有錯嗎?!”
趙建國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想辯解那是“市場有風險”,但在劉建國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和字字泣血的控訴面前,任何關于“投資風險自負”的說辭都顯得冰冷而殘忍。旁聽席上,許多同樣在股市中損失慘重的普通投資者感同身受,發出壓抑的怒嘆和啜泣。
第三位出庭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名叫孫雅,她曾是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她的團隊歷經多年艱辛,研發出一種具有突破性的天然植物提取物,在護膚品和保健品領域應用前景廣闊。在李默然一次所謂的“學術考察與投資對接”活動中,孫雅的公司被看中。李默然以提供“技術指導、引入風投”為誘餌,獲取了該提取物的部分核心制備工藝和實驗數據。隨后,這些數據被趙建國通過其掌控的資本渠道,泄露給了另一家與韓立仁有隱秘關聯的大型日化集團。該集團憑借竊取的資料,迅速調整研發方向,搶先注冊了外圍專利,并利用資金和渠道優勢,對孫雅的小公司發起惡意專利訴訟和商業詆毀。孫雅的公司無力應對漫長的法律戰和輿論打壓,資金鏈斷裂,核心團隊被挖角,最終破產。她的創業夢想化為泡影,還背負了巨額債務和個人擔保責任,一度瀕臨崩潰。
孫雅穿著一身簡約但質地良好的套裝,臉色有些蒼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腰背挺得筆直,眼神倔強。她的陳述清晰而冷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