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羅梓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干澀,“韓曉,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同等最終決定權?不需要你批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我可以下一秒就批準一個耗資十億、但成功概率只有1%的瘋狂實驗!意味著我可以把公司所有的研發資源砸向一個可能十年都看不到回報的科幻點子!意味著我――一個眾所周知的、腦子里少了根名為‘風險’的筋的人――可以繞過你這個最大的穩定器,為所欲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被冒犯般的激動,甚至有一絲憤怒。“你這是對我的不負責!對‘破曉者’不負責!對所有信任我們的人不負責!我們之前那樣不是很好嗎?我來想,你來定。我負責瘋狂,你負責把我拉回地面。這才是‘雙核’!你現在把它拆了算什么?”
韓曉靜靜地聽著羅梓的爆發,臉上沒有絲毫波動,直到羅梓停下來,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嘈雜的力量:“羅梓,你說得對。我們之前的模式,很好,也很安全。它幫助我們走到了今天。但今天,‘破曉者’需要的不再僅僅是‘安全地好下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要照進羅梓瞳孔的最深處:“我們需要的是,在某些關鍵節點,能夠做出突破性的、甚至看起來是‘瘋狂’的躍遷。而你的思維,是‘破曉者’最寶貴的、實現這種躍遷的引擎。但我之前的角色,在給你動力的同時,也在潛意識里給你設置了限速器。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判斷,而是在制度設計上,我的‘批準’本身就是一道過濾網,它會讓你在提出想法時,不自覺地進行自我審查,會削弱那份最原始、最銳利的沖擊力。”
“我不需要你為我過濾風險,羅梓。”韓曉的聲音更沉,也更重,“我需要你,在那些你認為最關鍵、最值得賭上一切的方向上,毫無顧忌、百分之百地發揮你的全部判斷和直覺。我把這份權力交給你,不是放棄我的責任,而是把我的信任,和我對‘破曉者’未來最大可能性的賭注,全部押在你身上。我信任的,不僅僅是你的‘瘋狂’,更是你瘋狂背后,那份從未出錯的、對技術本質和未來趨勢的直覺,以及,你對‘破曉者’這個我們共同孩子的、絕不亞于我的愛和責任感。”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加不容置疑:“至于你說的風險,我當然知道。但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具體的項目失敗,而是在應該冒險的時候,因為制度的束縛、因為對‘安全’的迷戀,而錯失了定義未來的機會。我相信你的直覺,也相信我們共同建立的團隊、我們篩選的人才、我們植入公司的價值觀體系,能夠成為你行使這份權力時,最好的輔助和糾偏系統。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羅梓。我相信你不會辜負這份信任,不會濫用這份權力。因為你是羅梓,是那個寧可自己背負一切,也要守護‘深瞳’純粹靈魂的羅梓。我把‘破曉者’的未來,交到這樣的羅梓手中,我心安理得。”
羅梓怔怔地聽著,臉上的憤怒、激動、驚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觸動,有難以喻的巨大壓力,更有一種被徹底理解、被毫無保留地托付的、滾燙的暖流,沖擊著他那顆習慣了以玩世不恭來掩飾最深執著的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從未想過,韓曉會給他這樣一份“禮物”――不,這不是禮物,這是一座山,一座用最純粹的信任鑄成的、沉甸甸的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還只是個桀驁不馴的天才黑客,韓曉還是個背負污名、前途未卜的落魄總裁時,他們在那個狹小會議室里的第一次對賭。那時,韓曉將全部身家和名譽,押在了他那個虛無縹緲的“通用智能”構想上。如今,時移世易,他們已站在商業世界的巔峰,韓曉卻再次,以更加徹底、更加不容置疑的方式,將更重的籌碼,押在了他這個人身上。
“你……”羅梓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刺眼的陽光,仿佛那光線能刺掉他眼中某些不請自來的酸澀,“你真的想清楚了?這不是兒戲。董事會那邊,沈默、方薇他們……”
“董事會那邊,我來解釋,我來負責。”韓曉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沈默和方薇會理解,即便一開始不理解,最終也會明白。至于這‘不是兒戲’……”他站起身,走到羅梓面前,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像兄弟一樣,重重地按在羅梓的肩膀上,目光如炬,“正因為不是兒戲,我才這么做。羅梓,讓我們一起去創造那個,只有完全信任彼此才能抵達的未來。別讓我失望,也別讓你自己失望。”
羅梓看著韓曉的眼睛,那里面沒有試探,沒有保留,只有一片坦蕩的、灼熱的信任的海洋。他肩膀上的手,溫暖而沉重。良久,他緩緩地、極其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豪壯語,沒有激動表態,只是那一下點頭,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也承載了他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承諾。
這一刻,某種看不見的、卻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加牢固的契約,在他們之間無聲地締結。權力的交付,在此刻完成。它沒有儀式,沒有見證,卻比任何盛大的授權典禮都更加莊嚴。它交付的不僅僅是權力,更是韓曉對自己判斷的終極自信,對羅梓品格的終極賭注,對他們共同道路的終極信念。
當韓曉轉身,平靜地走出會議室,去面對即將到來的董事會質詢和管理層震動時,羅梓仍然獨自坐在那里,望著窗外。陽光灑在他身上,卻驅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滾燙的重量。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他肩上的擔子,重了何止千斤。但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自由與責任感,也如同破繭而出的新生翅膀,在他胸腔里緩緩張開。韓曉給了他一片毫無羈絆的天空,也給了他必須翱翔到極限的理由。這份毫無保留的權力交付,是枷鎖,亦是羽翼;是負擔,更是托舉他們飛向更高蒼穹的、最深沉的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