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終看向羅梓,做出了決定:“我會召集董事會特別會議,通報這個提案,并提請批準成立最高級別的獨立安全倫理監督委員會。在委員會完成審核,并確保所有安全措施萬無一失之前,實驗不得啟動。這是底線。”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但他為這個瘋狂的計劃,打開了一道門縫。他選擇相信羅梓的判斷,相信羅梓的謹慎(在瘋狂計劃之內),也相信羅梓對自己的珍視。他選擇承擔這個決定所帶來的、可能無法想象的巨大壓力和風險。
“韓曉!”蘇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不解和痛心。
羅梓卻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那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他知道,韓曉的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這不是簡單的批準,這是一種將自身名譽、公司未來、乃至對同伴的關切,全部押注在他這個瘋狂計劃上的、近乎無條件的信任。韓曉沒有質疑他的動機,沒有質疑他的能力,甚至在所有人(包括蘇晴)都強烈反對的情況下,選擇相信他對風險的評估和掌控,相信他“不是去自殺”,而是“去探索”。這份信任,沉重如山。
“謝謝。”羅梓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韓曉擺了擺手,臉上依然沒什么表情:“別忙著謝。安全審核會非常嚴格,你必須配合。而且,即使通過審核,實驗也必須分階段,逐步進行,隨時可以叫停。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羅梓。這是整個‘天穹’,整個‘破曉者’的事。”
會議在一種極度復雜和沉重的氣氛中結束。蘇晴憤而離席,埃利亞斯神情恍惚,其他核心成員心事重重。只有韓曉和羅梓,一個依舊平靜得令人看不透,一個眼中重新燃起了近乎灼熱的專注光芒。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破曉者”最高層引發了軒然大波。董事會會議上,質疑和反對聲如潮水般涌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韓曉瘋了,竟然會考慮批準羅梓這樣一個無異于自我毀滅的瘋狂實驗。壓力和指責集中指向韓曉,認為他作為掌舵人,被羅梓的偏執“綁架”,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力,將公司和所有人的利益置于不可預測的巨大風險之中。
甚至沈默和方薇,在私下里也表達了深深的憂慮。沈默委婉地提醒韓曉,這個決定可能帶來的聲譽風險和法律風險是災難性的;方薇則擔心,一旦實驗出現任何差池,無論結果如何,“破曉者”和韓曉本人,都將被釘在科技的恥辱柱上。
面對潮水般的反對,韓曉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他頂住了董事會的壓力,力排眾議,推動了獨立安全倫理監督委員會的成立,并邀請了全球范圍內最具公信力的專家加入。他親自參與每一次安全協議的審核,對每一個細節反復質詢,確保安全措施達到甚至超越最嚴苛的標準。他承受了來自內外部的巨大非議,被描繪成一個“被技術狂人蠱惑的賭徒”,一個“將同伴生命置于險境的冷血領導者”。
然而,在所有的公開和私下場合,韓曉從未動搖。他沒有試圖去說服每一個人,只是反復強調:“我相信羅梓總工程師的專業判斷,也相信科學探索需要承擔風險。我們的責任,不是因噎廢食,而是將風險控制在可接受、可管理的范圍內,并確保探索的價值遠大于風險。如果因為恐懼,就放棄探索未知的邊界,那‘破曉者’存在的意義又是什么?”
他的話語,理性而堅定,但背后支撐這份理性的,卻是對羅梓毫無保留的信任。他相信羅梓不是瘋子,相信羅梓的每一個瘋狂念頭背后,都有其嚴密的邏輯和極致的謹慎;他相信羅梓不會拿自己的意識開玩笑,更不會拿“天穹”的未來開玩笑;他相信,當所有人都看到風險時,羅梓看到的,是風險背后那一線可能的曙光,而那一線曙光,值得他們用最大的謹慎,去搏一把。
這份信任,無關利弊權衡,無關外界評價,甚至無關“是否應該”。它源于無數次并肩戰斗中建立的、對彼此能力和品格的深刻認知,源于共同攀登絕壁時形成的、生死相托的紐帶,更源于靈魂深處對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名為“可能性”的星光的共同向往。它是“我知道這很瘋狂,但我相信你”,是“我看到了所有風險,但我更相信你的判斷”,是“即使全世界都反對,只要你認為值得,我就陪你賭上一切”。
最終,在經歷了一場曠日持久、極其嚴苛的安全與倫理審核后,獨立監督委員會在附加了無數安全限制和分階段實施的前提下,勉強批準了“忒修斯之舟”第一階段(也是風險最低、最基礎的部分)的實驗。批準的前提之一,是韓曉必須簽署一份個人責任狀,承諾對實驗可能產生的一切后果(包括對羅梓個人、對“天穹”項目、對“破曉者”公司)承擔最終責任。
韓曉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實驗啟動的那天,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忒修斯之舟”實驗艙內,羅梓躺在特制的連接椅上,身上連接著無數精密的傳感器和生物電極,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期待。實驗艙外,是嚴陣以待的醫療團隊、技術團隊和安全團隊。韓曉站在隔離觀察窗后,身影筆直,如同雕塑。他的目光穿透厚厚的玻璃,落在羅梓身上,沒有任何語,只是那么靜靜地看著。
蘇晴站在他身邊,臉色依舊蒼白,但已不再反對,只是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節發白。
實驗開始。指示燈依次亮起,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羅梓的意識,開始與“天穹”系統中那個模擬的數字意識體,進行小心翼翼的、被嚴密監控的“接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數據流在屏幕上飛速滾動,監控羅梓生命體征的曲線圖平穩地起伏著。突然,屏幕上代表模擬意識體某個特定“情緒簇”的指標發生了異常的、劇烈的波動,同時,羅梓的腦電波也出現了短暫的、不規則的擾動。
安全監控室里的警報燈閃爍了一下,但沒有鳴響――波動還在安全閾值內,但已足夠讓所有人心跳驟停。
韓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他放在身側的手,卻沒有任何動作,依舊穩穩地垂著。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從羅梓身上移開分毫。他知道,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擾,都可能比實驗本身的風險更大。他必須相信羅梓,相信系統,相信那些他們共同審核了無數遍的安全協議。
幾秒鐘后,波動平息。羅梓的腦電波恢復了平穩,模擬意識體的數據也回歸正常。實驗艙內傳來羅梓平靜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出:“第一階段接觸完成,無異常。準備進入第二階段低強度交互測試。”
韓曉緊繃的身體,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下來。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那一直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他知道,最危險的第一步,羅梓邁過去了。而支撐羅梓邁出這一步的,除了他自己的勇氣和信念,還有韓曉那份沉甸甸的、在驚濤駭浪中亦不動搖的、無條件的信任。這份信任,是他們穿越所有風雨后,淬煉出的最堅不可摧的鎧甲,也是他們駛向未知深空時,彼此心中最亮的那座燈塔。風暴或許還會再來,但有了這份信任,他們便無所畏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