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羅梓顯然低估了昔日兄弟們“添喜氣”的熱情和行動力,也高估了別墅區安保對“特殊訪客”的攔截決心――尤其是當這群訪客開著幾輛噴繪得花花綠綠、掛著“喜結良緣”、“百年好合”大紅綢帶和氣球的小貨車,以及幾輛同樣打扮得“喜慶”過頭、車籃里塞著巨大玩偶和鮮花的電動車,浩浩蕩蕩、敲鑼打鼓(字面意義上的,真有人拿著鑼和鼓)出現在別墅區門口,并聲稱是受業主羅梓先生委托,運送“重要私人賀禮”時,安保人員看著領頭那個彪悍大漢(彪子)遞上的、有羅梓回復地址的聊天記錄截圖,以及后面車上那些雖然夸張但確實寫著祝福語的“賀禮”,臉都綠了。
電話直接打到了羅梓這里。聽著安保經理略帶尷尬和遲疑的匯報,羅梓沉默了兩秒,說了句“放行”,然后補充:“麻煩引導他們到側門卸貨區,不要擾民。”雖然他覺得,就那陣仗,不擾民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掛斷電話,羅梓按了按額角,起身走向書房。韓曉剛好處理完郵件,抬頭看他:“怎么了?表情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復雜?”
“我以前的……幾個朋友,”羅梓頓了頓,補充道,“送外賣時認識的。他們不知道從哪里看到了……昨晚的照片,現在……”他簡意賅地轉述了情況。
韓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后甚至笑得靠在了椅背上,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淚花。“哈哈哈哈……風雨同路小分隊?送‘驚喜賀禮’?還敲鑼打鼓?”他抹了抹眼角,“羅梓,你這幫兄弟……可太有意思了!走,看看去!”
他顯得興致勃勃,甚至有些期待,完全沒有羅梓預想中可能會有的、面對這種“不登大雅之堂”場面的不悅或尷尬。
兩人走到別墅側門時,遠遠就聽到了喧鬧聲。只見側門外的卸貨區,已經停了三輛小型貨車和四五輛電動車,每輛車都被紅綢、氣球、彩帶裝飾得花枝招展,簡直像小型婚慶車隊。彪子、猴子、阿強、小美,還有另外兩三個羅梓有點面熟的昔日騎手,正熱火朝天地從貨車上往下搬東西。
那“賀禮”的陣仗,著實讓見慣了大場面的韓曉和習慣低調的羅梓,都一時失語。
首先入眼的,是兩個幾乎和人等高的、穿著西服和婚紗的熊玩偶,被滑稽地擺成擁抱接吻的姿勢,立在最前面,脖子上還掛著“永結同心”的牌子。
然后是一對印著巨大結婚照(用的是網上找的、經過拙劣ps的韓曉和羅梓的財經照合影)的抱枕,尺寸夸張,色彩鮮艷。
幾個巨大的、用彩紙包裹的、形狀奇怪的箱子,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
還有好幾盆據說是“發財樹”、“幸福樹”的綠植,上面掛滿了小紅包和閃亮的小燈串。
最離譜的,是一塊目測有兩米高、用金色亮片和紅色絨布做成的、閃爍著七彩led燈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但異常醒目的藝術字寫著:“賀羅哥韓總喜結連理,風雨同路小分隊全體敬上!”旁邊還畫著兩個簡筆畫小人,手拉手,頭頂上冒著一顆巨大的、閃著光的紅心。
鑼鼓聲已經停了,但那視覺沖擊力,比鑼鼓聲還要震撼百倍。
彪子眼尖,第一個看到站在門廊下的羅梓和韓曉,立刻扯著大嗓門喊道:“羅哥!韓總!我們來啦!!”說著,還用力揮了揮手里的……一只塑料充氣加油棒?
其他人也停下動作,看了過來,臉上都帶著興奮、激動,還有一點點面對韓曉這位“傳說中的大佬”時本能的好奇和拘謹,但更多的是為羅梓感到高興的、純然的喜悅。
羅梓看著眼前這五彩斑斕、堪稱“慘不忍睹”卻又透著濃濃草根喜慶風格的景象,再看看那幾個穿著不算光鮮、甚至有些灰撲撲,但臉上笑容燦爛、眼神真摯的昔日兄弟,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是扶額嘆息,還是……
韓曉已經笑著走了過去,步伐從容,態度自然,完全沒有絲毫架子或不適。他先是掃了一眼那堆“賀禮”,眼中笑意更盛,然后看向領頭的彪子,主動伸出手:“你們好,我是韓曉。謝謝你們特意過來,還帶了這么……”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終笑著道,“……別出心裁的禮物。費心了。”
彪子顯然沒想到韓曉這么平易近人,還主動跟他握手,頓時有點受寵若驚,連忙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住韓曉的手,用力晃了晃:“韓總好!韓總好!不費心不費心!羅哥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必須隆重!”他嗓門洪亮,震得旁邊樹上的鳥都撲棱棱飛走了。
猴子也湊過來,笑嘻嘻地說:“韓總,您比電視上還帥!跟我們羅哥真是天生一對!”這話說得直白又粗糙,卻莫名透著真誠。
阿強撓撓頭,指著那兩個大熊玩偶:“這對熊,是我們特意定做的,喜慶!放家里,多氣派!”
小美則捧著一個精心包裝、但體積明顯小很多的禮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羅哥,韓總,這是我親手做的……一對婚慶主題的美甲模型,還有我自己調的護手霜,不值什么錢,就是一點心意,祝你們和和美美,永浴愛河。”比起那幾個大老爺們簡單粗暴的審美,小美的禮物明顯精致用心許多。
羅梓也走了過來,站在韓曉身邊。他看著眼前這幾張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孔,他們眼中真摯的、毫不作偽的喜悅,如同粗糙卻溫暖的沙礫,磨去了久別重逢可能產生的生疏感。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只吐出兩個字:“……謝謝。”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羅哥!你真是……太不夠意思了!這么大的事,都不在群里說一聲!要不是王哥發朋友圈被我們看到了,我們還蒙在鼓里呢!”彪子大著嗓門“抱怨”,但臉上全是笑。
“就是!必須罰!……呃,罰韓總好好對我們羅哥!”猴子機靈地轉了口風,引起一陣哄笑。
韓曉也笑了起來,很自然地攬住羅梓的肩膀,對眾人說:“是我的錯,想著等稍微安定點再正式告訴大家。沒想到你們消息這么靈通。既然來了,就別站著了,進屋坐坐?喝杯茶。”
“不了不了!”彪子連忙擺手,指了指那堆“賀禮”,“韓總,羅哥,我們就是來送東西的,送完就走!不打擾你們!你們忙你們的!”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表示不進去添麻煩了。
他們雖然性格粗放,但也知道分寸。這里不是他們平時吆五喝六的大排檔,而是羅哥和韓總的家,是另一個世界。能進來送上祝福,看到羅哥好好的,看到韓總對羅哥這么好,他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那怎么行,大老遠跑來,至少喝口水。”韓曉堅持,轉頭對聞聲出來的陳伯吩咐,“陳伯,麻煩泡壺好茶,再拿些點心來。”
陳伯笑瞇瞇地應了,轉身去準備。
彪子他們互相看了看,還是有些局促,但韓曉的態度實在讓人難以拒絕。最終,幾個人被請進了別墅側廳的小茶室,沒有去主客廳。即便如此,踏入這寬敞明亮、裝飾雅致的空間,看著光可鑒人的地板和精致的擺設,幾個大老爺們還是下意識地放輕了手腳,連說話聲音都壓低了些。
茶和點心很快上來。韓曉親自給他們倒茶,態度隨意而親切,問起他們現在的狀況,送外賣還辛苦嗎,有沒有轉行,家里怎么樣。他沒有刻意展示什么,只是像朋友一樣閑聊。漸漸地,彪子他們放松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說著跑單的趣事,吐槽平臺的規則,也說起各自家里的柴米油鹽。小美則小聲跟羅梓說著她開美甲店的經歷,雖然辛苦,但挺充實。
羅梓話依然不多,但會靜靜地聽,偶爾點點頭,或者簡短地問一句。看到昔日兄弟雖然依舊在為生活奔波,但眼神明亮,笑容爽朗,提起家人時眼中帶光,他心底那點因際遇差異而產生的、微妙的疏離感,也漸漸消散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重要的是,都在努力地、認真地活著,并且,沒有忘記曾經一起“風雨同路”的情誼。
聊了約莫半小時,彪子率先站起來:“韓總,羅哥,茶也喝了,心意也送到了,我們真得走了!下午還有幾單要跑呢!”其他人也紛紛起身。
韓曉和羅梓沒有再強留。韓曉讓陳伯拿來幾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很厚實,但包裝并不夸張,笑著遞給每個人:“一點心意,沾沾喜氣。不多,給孩子們買點糖果,或者給自己加個餐。不許推辭,這是規矩。”
彪子他們一看那厚度,連連擺手:“韓總,這可使不得!我們是來送祝福的,哪能收您的……”
“拿著。”韓曉態度溫和卻不容拒絕,“你們是羅梓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兄弟的心意我收了,兄弟的喜氣,也分你們一點。還是說,不把我當兄弟?”
話說到這份上,彪子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憨笑著接下了,連聲道謝。
送他們到側門口,看著他們把那些夸張的“賀禮”暫時留在卸貨區(韓曉說會讓人收拾進去),然后發動那些花枝招展的小貨車和電動車,吵吵嚷嚷卻又透著歡快地離開,身影和喧鬧聲漸漸消失在綠樹掩映的道路盡頭。
羅梓和韓曉并肩站在門口,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微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也仿佛帶來了方才那短暫卻鮮活的、充滿煙火氣的熱鬧。
“你這幫兄弟,不錯。”韓曉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和一絲感慨,“真實,熱鬧,心意是真摯的。”他轉頭看向羅梓,眼中映著午后的陽光,溫暖明亮,“我很高興,看到還有這么多人,是用最本真的樣子在關心你,為你高興。這比任何價值連城的禮物都珍貴。”
羅梓也收回目光,看向韓曉。陽光落在韓曉帶笑的眉眼上,也落在他自己無名指的戒指上。他想起那些夸張的玩偶,閃光的燈牌,彪子他們略顯局促卻真誠的笑容,還有那句“羅哥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是的,很吵,很鬧,禮物也……一難盡。但那份心意,那份跨越了身份差距、依舊鮮活的、來自舊日時光的祝福,卻如同這午后的陽光,直白,熱烈,毫無保留,暖融融地照進心里。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韓曉的手。兩枚戒指,在陽光下靜靜依偎。
韓曉回握住他,力道溫暖而堅定。兩人相視一笑,轉身,并肩走回那棟安靜的、此刻卻被一種混雜著昂貴雅致與質樸喧鬧的奇妙幸福感所充盈的別墅。
那些搞怪的、夸張的、甚至有些“土氣”的祝福,就像幾筆濃墨重彩、充滿生命力的涂鴉,被毫不違和地添加在了他們精致優雅的人生畫卷上,提醒著他們來時的路,也見證著此刻,被愛意與善意四面八方包圍的幸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