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在電話中提及的“小禮物”,以一種遠超韓曉和羅梓預期的、極其低調而高效的方式,在通話結束后的第三天,便悄然送達了別墅。
沒有走常規(guī)的國際快遞渠道,也沒有任何預先的電話通知。那天下午,一輛漆黑锃亮、車型罕見且沒有明顯標識的豪華轎車,悄然駛入別墅區(qū)。車上下來兩位身著深色定制西裝、氣質精干、舉止一絲不茍的男士,他們自稱是周老先生在瑞士的私人助理,受周老先生委托,親自將一份禮物送至韓曉先生和羅梓先生手中。
沒有過多的寒暄,其中一位助理將一個外觀異常樸素的深灰色金屬手提箱,雙手遞交給前來接待的陳伯。箱子不大,約莫小型手提公文包尺寸,材質似乎是某種特制的合金,觸手冰涼沉重,邊角線條利落,沒有任何品牌標識或裝飾,只在提手附近有一個小巧的指紋與虹膜雙重生物識別鎖。另一位助理則遞上一個同樣簡潔的白色信封,信封是質地極佳、帶有暗紋的加厚羊皮紙,封口處用深紅色的火漆密封,火漆上的印章圖案繁復古奧,中心是一個篆體的“周”字。
“周老先生吩咐,此物務必親手交予韓先生與羅先生。箱內物品,需二位同時在場方可開啟。開啟方式已隨信說明。我等任務已完成,不便久留,告辭。”為首的助理用標準而毫無波瀾的語調說完,微微鞠躬,便與同伴轉身上車,黑色轎車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駛離,留下陳伯提著那異常沉重的金屬箱,和手中的信封,站在門口。
陳伯不敢怠慢,立刻將東西送到了書房。韓曉和羅梓當時正在討論“深空之眼”某個子模塊的優(yōu)化方案,見到這個陣仗,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周老的禮物到了。”韓曉從陳伯手中接過金屬箱,掂了掂分量,眉頭微挑,“還挺沉。這么鄭重?”
羅梓的視線則落在那個白色信封上。他拿起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羊皮紙?zhí)赜械募毮伡y理和火漆印章微微凸起的質感。他仔細端詳了一下火漆上的印章,那圖案似乎融合了某種古老的家族徽記與現代的科技線條,低調而神秘。
“先看看信。”韓曉將金屬箱小心地放在寬大的書桌上,發(fā)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羅梓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封口的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箋。信紙同樣質地精良,上面是用老派的鋼筆書寫的漢字,字跡遒勁有力,力透紙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穩(wěn)與風骨。正是周老先生的親筆。
“韓曉、羅梓二位小友如晤:
聞二位佳期將至,締結連理,老夫心甚慰。商場征戰(zhàn),能覓得知心同道、并肩攜手之人,實乃人生大幸。二位才華、心性、志趣皆相投,更兼彼此成就,珠聯璧合,未來不可限量,天穹之前途,亦必光明璀璨。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權作賀儀。此物并非金銀俗物,乃老夫多年私人珍藏之一,亦與二位略有淵源。其中一段過往,或可借此物,稍作彌補,略解心結。內附說明,閱后自明。
瑞士之約,靜候佳音。愿二位新婚燕爾,亦愿我輩華夏科技之光,早日輝映寰宇。
周世錚手書
x年x月x日于瑞士日內瓦湖畔”
信很短,但信息量卻不小。尤其是“與二位略有淵源”、“稍作彌補,略解心結”這兩句,讓韓曉和羅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與深思。
“與我們有淵源?還能解心結?”韓曉摩挲著下巴,目光落在那冰冷的金屬箱上,“周老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羅梓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清冷的目光也聚焦在箱子上。“打開看看。”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好奇。周老先生是商界傳奇,更是收藏大家,其私人珍藏,絕非尋常之物。而特意提及“淵源”與“心結”,更讓這份禮物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韓曉點點頭,按照信末附的、打印在另一張精致卡片上的開啟說明操作。那是一個復雜的雙重生物識別程序,需要他和羅梓先后驗證指紋與虹膜。顯然,周老先生提前獲取了他們的生物信息,并且特意設置了這種需要兩人共同在場的開啟方式,寓意不而喻。
“滴――”
“驗證通過。”
“咔噠。”
輕微的機械聲響起,金屬箱蓋緩緩向上彈開一條縫隙。沒有炫目的光芒,也沒有任何異響。韓曉看了羅梓一眼,兩人同時伸手,輕輕掀開了箱蓋。
箱內鋪著深藍色的天鵝絨襯墊,在柔和的室內光線下,襯墊中央靜靜躺著的物品,映入眼簾。
那并非想象中的珠寶、古董或藝術品,而是一個……看起來有些陳舊,甚至邊緣有些磨損的皮質筆記本,以及一個巴掌大小、同樣顯得頗為古舊、表面有著精致雕花黃銅外殼的……八音盒?
筆記本是深棕色的軟皮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fā)白,露出內里的纖維,但保存得相當完好,沒有破損。八音盒則是典型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工藝風格,黃銅外殼上雕刻著繁復的藤蔓與花卉圖案,雖然表面有些細微的氧化痕跡,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的精美。八音盒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已經銹蝕的發(fā)條鑰匙。
除此之外,箱內再無他物,只有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躺著的這一本舊筆記本和一個舊八音盒。與這金屬箱本身的高科技感,以及周老先生的身份地位,形成了某種奇特的、略帶時空錯位的反差。
韓曉和羅梓都愣住了。他們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稀世珠寶、名家字畫、甚至可能是某個前沿科技公司的原始股權文件,但絕沒料到,會是這兩樣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過時”的舊物。
“這是……”韓曉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和八音盒從箱中取出,放在書桌上。筆記本很輕,八音盒則有些分量,觸手冰涼。
羅梓的視線首先被那個八音盒吸引。他的目光落在黃銅外殼的雕花上,那些藤蔓與花卉的紋路,似乎有些眼熟……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有些氧化的表面,冰涼粗糙的觸感沿著指尖傳來。忽然,他的動作頓住了,目光死死鎖定了八音盒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那里,用極細的銀絲,鑲嵌著兩個花體字母:“y.w.q”。
羅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y.w.q……葉晚秋?那個早已逝去、卻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始終存在于他記憶最深處,也橫亙在他與韓曉關系初期的、他少年時代唯一的光――那個才華橫溢、卻如同流星般隕落的天才鋼琴家葉晚秋名字的縮寫?
他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怎么會是晚秋的東西?而且,還是在周老先生送來的賀禮中?
韓曉也注意到了羅梓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兩個縮寫字母。韓曉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葉晚秋”這個名字對羅梓意味著什么,那是羅梓心底一道從未真正愈合的傷疤,是他所有冷漠與疏離的根源之一,也是他們關系初期最大的、無形的障礙。盡管時過境遷,盡管羅梓已經逐漸放下,但這個名字,依舊是一個需要被小心對待的禁忌。
周老先生怎么會得到葉晚秋的遺物?又為什么要在他們訂婚之際,將這樣一件充滿私人傷痛記憶的物品,作為“賀禮”送來?還說什么“略有淵源”、“稍作彌補,略解心結”?
無數的疑問瞬間涌上心頭。韓曉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看向羅梓。羅梓的臉色有些發(fā)白,但眼神卻異常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仿佛有暗流在無聲涌動。他緊緊盯著那個八音盒,仿佛要將它看穿。
“羅梓……”韓曉輕輕喚了他一聲,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