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杰抬頭看過去,知道那應該就是孟清瞳在這個世界上關系最親近的人,東鼎市兒童福利院前保育員,現任院長,項梓。
孟清瞳被收養進托育所的時候,項梓是負責的保育員之一,調職到蒙養院當老師時,正好又負責長大的孟清瞳的文化課。
后來經歷種種波折,項梓當上院長,苦苦支撐著這個爛攤子,便成了孟清瞳省吃儉用不斷捐款過來的主要原因。
聊起這些的時候用的是神念頻段,韓杰就順理成章地不小心捕捉到了額外情報。
孟清瞳雖然從沒直接喊過方憫媽媽,但心里把方憫視為寬容寵溺的母親,難得的撒嬌耍賴,都用在了方憫身上。
她提起項梓一口一個院長媽媽,可心中對項梓的感情,更像是對待一個嚴厲又不好相處的父親。
這么一想,孟清瞳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個無血緣至親,韓杰就剩下那個被當作父母結合體,既要求嚴格又溫柔耐心的黃音黃阿姨還沒見過了。
他暗暗打定主意,等那人出差回來,得找個借口拜訪一次。
當然不是為了提前了解有可能算是孟清瞳家長的人這么單純的理由,而是他一直在懷疑,到底是誰把萬魔引安置在了孟清瞳的靈魂深處。
按說最有機會做到這件事的,就是項梓這個第一看護人。
可他現在親眼看到了項梓。
那是個凡人,沒有任何靈力的波動,只有天然的靈氣在她身邊毫無規律的自由彌漫。
“好了,看夠了吧?”孟清瞳忍不住小聲提醒說,“我知道你跟我來肯定是想確認什么,那也別一直盯著啊,院長媽媽脾氣可不好。”
她話音未落,窗口項梓的臉色就已經沉得更加厲害,盯著韓杰問:“這又是誰啊?孟清瞳,你出息了啊,就差不到倆月成年你都忍不了了?這么急著找男朋友就算了,還巴巴帶來氣我?你嫌我活得太久是不是?”
孟清瞳正想解釋,項梓又開口了:“來都來了,大熱天一直在下面曬什么曬,上來說話。你挑男朋友的眼光還不錯,比老娘當年的凱子好看。為這樣的早戀一下,也說得過去。”
她一邊往辦公樓走,一邊無奈地說:“是二院的老師啦。跟我一起搭檔作委托,知道我經常往這邊跑,過來看看。”
“你騙鬼咧。胡子都沒長,在你們二院做老師,你怎么不說他是教授。”
“他真拿的是特級客座教授待遇。還是我幫著爭取的呢。”
這時旁邊蒙養院下課,來了一串小蘿卜頭。他們遠遠看見孟清瞳,不約而同跑近幾步,齊刷刷低頭彎腰,大喊:“清瞳姐姐好!”
“你們好你們好,都好呀。”孟清瞳笑得神采飛揚,沖他們擺擺手,“吃飯去吧,我一會兒去看你們。”
走出兩步,她猛地回頭,指著一個小鬼頭喊:“鵬鵬,鞋帶!”
那小鬼頭趕忙蹲下,把松松垮垮馬上要開的鞋帶系好。
看那些孩子身上的衣服比孟清瞳的還新,韓杰心里略感不快。
但想到項梓身上的衣服看著像是比孟清瞳年紀都大,他又漸漸釋然,并從中隱約摸索到了一條類似傳承的線。
項梓窗戶沒關,沖著那群剛下課的孩子又是一頓大罵:“你們清瞳姐姐來了就可以不守規矩了嗎!誰讓你們這樣撒丫子亂跑的?像什么樣子!還有那兩個領口扣子開了的,吃過飯大廳里面壁!沒有教養,哪個家敢收你們!”
走進樓里,韓杰皺眉道:“同樣是院長,這位說話可夠難聽的。”
孟清瞳輕輕嘆了口氣,“我一開始也不懂,就覺得她好暴躁啊。結果,我實際負責管一堆弟弟妹妹之后,才知道這個地方的小鬼頭,是不能當一般孩子看待的。嚴一些兇一些,才是對他們好。”
“而且,”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的回憶,神情黯然了幾分,“小孩子又不傻,誰真對我們好,誰別有用心,遲早會明白。要不是院長媽媽,這地方會發生多少可怕的事情,你根本想象不到。畢竟,很多人眼里,在這兒的都只是一些沒人要的孩子,跟路邊的小狗一樣,想哄就丟根骨頭,想踢就踢一腳,想吃狗肉就騙回去……”
她甩甩頭,有些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所以啊,只要院長媽媽在這里一天,我就會拼盡全力支持這里一天。可能,方院長和黃阿姨給我的幫助更多,但就是因為有院長媽媽在,我才是能被她們看見的孟清瞳,才不是……可以被隨便欺負的小野狗。”
“小野狗你個頭,整天口沒遮攔的。”項梓迎出了辦公室,站在樓梯口,單手叉腰的動作,和孟清瞳極為神似,“這都0075年了,不流行賣慘釣凱子那一套了。趕緊給我上來,上個月的賬幫我看了,老花鏡不濟事,看得我眼睛痛。”
“琨叔呢?他忙啥去了?”
“人家女兒訂婚啦,跑北鼎那邊幫著布置新房吶,請假,我工資給得少,不好意思不準,有什么法子呀。”
“好好好,我幫你看。我數學那成績,你也真敢。”
項梓一扭臉,看向韓杰,“這不是還有你老師男友在嘛。”
“老師是老師,不要亂加后綴。”孟清瞳望向辦公桌上的賬本,一陣頭疼。
韓杰倒是徑直走了過去,帶著笑意道:“你們聊,我來看就是。”
項梓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老花鏡,瞅瞅韓杰,轉臉瞅瞅孟清瞳,一臉皺紋都快堆到一起,擠出一句:“你之前運氣那么差,原來都攢一塊兒用了啊。”
這次,孟清瞳沒回嘴。
她只是看著韓杰認真專注的表情,抿緊小巧的唇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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