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商固邊·蜀安萌芽
成都今年的春天來得早,才二月末,護城河邊的柳樹就抽了新芽。
可林啟坐在知府衙門二堂里,對著那份《蜀中邊貿條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條陳是他花了半個月寫的,詳詳細細,從為什么要開邊貿,到怎么開,開哪些貨,護衛怎么管,稅怎么收,出了問題誰負責——洋洋灑灑上萬字,還配了七八張圖。
呂端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看完,放下條陳,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林啟,”他開口,“你這是要在蜀中,另起爐灶啊。”
“下官不敢。”林啟欠身,“只是蜀中這局棋,不下點新子,走不活。”
“新子”呂端重復著這兩個字,手指在條陳上輕輕敲著,“‘以商實邊’,這話說得漂亮。可你知道,朝里那些老夫子會怎么說嗎?”
“他們會說,商人重利,不可倚重。會說,私縱護衛,形同養兵。會說,此例一開,邊關必亂。”
呂端笑了。
“你倒是清楚。那你還提?”
“因為不下這步棋,蜀中就是個死局。”林啟站起身,走到墻邊掛著的蜀中地圖前,“府尊您看,蜀中四面環山,出川就三條路。北走劍閣,東出夔門,西通吐蕃。北邊是朝廷重兵,東邊是長江天險,只有西邊——”
他手指點在地圖西陲。
“吐蕃,黨項,羌部。這些人要什么?要茶,要鹽,要鐵,要布。咱們有什么?茶,鹽,鐵,布都有。可為什么生意做不起來?”
“因為亂。”呂端說。
“對,亂。”林啟轉身,“匪亂,蕃亂,官也亂。商人不敢去,去了就丟貨丟命。可要是咱們給商人撐腰,讓他們組隊去,帶著護衛去,官府發許可,減稅賦,遇匪了能打,遇官了能告——這生意,就能做起來。”
他走回座位。
“商人去了,稅就來了。商路通了,貨就活了。邊境有人氣了,匪就少了。這是三贏。”
呂端沒說話,又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堂上靜得能聽見院子里麻雀的叫聲。
“林啟,”呂端終于放下茶碗,“你這條陳,我準了。但我有幾個條件。”
“府尊請講。”
“程。”
“是。”
“第二,護衛人數,一隊不得超過五十。裝備,只能有刀弓,甲弩一概不許。”
“是。”
“第三,所有護衛,必須登記在冊,姓名、籍貫、家世,都要可查。”
“是。”
“第四,”呂端看著他,“這商行的牽頭人,不能是你,也不能是蘇家。”
林啟頓了頓。
“下官明白。”
從知府衙門出來,林啟沒回府,直接去了城西的蘇氏工坊。
蘇宛兒正在看新一批農具的樣品,見林啟來了,放下手里的曲轅犁模型。
“談成了?”
“成了。”林啟坐下,“但呂知府說了,商行得民辦,牽頭人不能是蘇家。”
蘇宛兒想了想。
“那找趙掌柜?”
“趙掌柜膽小,撐不住場面。”林啟搖頭,“得找個膽大,有威望,還得信得過的。”
“錢老板?”
“錢老板太精,容易算小賬。”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蘇宛兒忽然眼睛一亮。
“孫大夫。”
“孫大夫?”
“對,孫濟民孫大夫。”蘇宛兒說,“他家三代行醫,在成都有仁心堂,名聲好,人緣廣。最重要的是——他兒子前年走茶馬古道,被匪殺了。他一直想給兒子報仇,可沒門路。”
林啟想起來了。
是有這么個人。五十多歲,瘦高個,留著一把山羊胡,平時話不多,但眼神很正。
“而且,”蘇宛兒補充,“孫大夫和蘇家是世交。我爹在世時,常找他看病。他信得過我。”
“好。”林啟點頭,“你去談。就說,咱們出錢,出人,出貨,他出面。賺了錢,他拿兩成。賠了錢,咱們兜底。”
“好。”林啟點頭,“你去談。就說,咱們出錢,出人,出貨,他出面。賺了錢,他拿兩成。賠了錢,咱們兜底。”
“他要是問,為什么找他?”
“你就說,”林啟看著她,“這商行不光為賺錢,還為打通商路,為邊境安寧,為給他兒子那樣的冤魂,討個公道。”
蘇宛兒重重點頭。
“我今晚就去。”
三天后,仁心堂后院。
孫濟民聽完蘇宛兒的話,手里那杯茶,半天沒動。
“蘇姑娘,”他聲音有些啞,“你你不是在說笑?”
“不是。”蘇宛兒說,“孫伯,這事,林大人已經跟呂知府談妥了。官府給許可,減賦稅,準咱們帶護衛。商行明面上您牽頭,暗地里,蘇家、秦家、郪縣制造局,還有趙掌柜、錢老板他們,都入股。”
孫濟民放下茶杯,手有點抖。
“可可我一個大夫,哪懂做生意?”
“不用您懂。”蘇宛兒說,“生意的事,我來。護衛的事,秦家姑娘管。工坊出貨,郪縣那邊負責。您要做的,就是坐在這兒,當這個牽頭人。有事了,您出面。有宴了,您赴席。有人問了,您就說——這是為了蜀中百姓,為了邊境太平。”
孫濟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他兒子的靈位。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孫文遠”三個字。
“文遠”他喃喃道,“要是你還活著,今年該娶媳婦了。”
他轉身,看著蘇宛兒。
“蘇姑娘,這事,我干了。我不要兩成,我要一成。剩下那一成,給死傷的護衛當撫恤。我就一個條件——”
他頓了頓,聲音發狠:
“遇著匪,別手軟。該殺的殺,該砍的砍。給我兒子報仇。”
蘇宛兒起身,深施一禮。
“孫伯,我記下了。”
又過了十天,“蜀安商行”的牌子,悄沒聲地掛在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門口。
沒放炮,沒宴客,就孫濟民帶著幾個老友,在宅子里喝了頓茶。
可成都商界,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趙掌柜、錢老板,還有另外五家有實力的商號,都入了股。明面上,孫濟民是總掌柜,趙、錢二人是副手。暗地里,蘇宛兒在宅子后院設了個“總賬房”,所有銀錢往來、貨物調度,都從這兒過。
秦芷從邛州回來了。
她沒進商行,在城外租了個院子,掛了塊“秦氏鏢局”的牌子。明面上是獨立的鏢局,暗地里,只接蜀安商行的活兒。
開張第一天,秦芷站在院子里,面前站著三十條漢子。
都是精挑細選的。有秦家的舊部,有郪縣保安隊的老兵,還有孫大夫介紹的幾個家世清白的青壯。
“站直了。”秦芷聲音不大,但冷。
三十人唰地挺直腰板。
“從今天起,你們是‘秦氏鏢局’的鏢師。”秦芷掃視眾人,“鏢師是干什么的?保貨的。貨在,人在。貨丟,人亡。明白嗎?”
“明白!”
“大點聲!”
“明白!”
秦芷走到第一個人面前。
“姓名。”
“王、王大柱。”
“為什么來當鏢師?”
“為、為了掙錢”
“實話。”秦芷點頭,“不寒磣。但光為了掙錢,不夠。還得為了活命。從成都到吐蕃,一千二百里。匪,蕃兵,狼,瘴氣——哪個都能要你的命。想活,就得練。練到匪來了你能打,蕃兵來了你能談,狼來了你能殺。練不到——”
她頓了頓:
“就等著埋骨他鄉。”
她又走到第二個人面前。
“姓名。”
“李、李石頭。”
“以前干什么的?”
“在、在郪縣保安隊,待過半年。”
“哦?”秦芷多看了他一眼,“林大人練出來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