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新生
臘月二十三,小年。
郪縣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山”腳下,新起了幾排不起眼的青磚瓦房。看著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別院,可圍墻比縣城墻還高,門口站著四個穿著普通棉襖、但眼神銳利的漢子——腰里都別著短刀。
這是“郪縣軍工研造所”,明面上的名頭是“成都府官營造器局分所”,專管農(nóng)具、鐵器打造。
實際上,這里是蜀中火器的搖籃。
林啟是騎馬來的,只帶了陳伍和兩個親衛(wèi)。到門口時,天剛蒙蒙亮,山里霧氣還沒散。
“大人,”陳伍下馬,上前叩門,“開門,林大人到了。”
門“吱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見是林啟,那人趕緊開門。
“大人,您可算來了!楚先生和楚姑娘,等您一宿了。”
“帶路。”
林啟跟著往里走。院子很深,穿過三道門,才到最里面一間大工坊。工坊里熱氣蒸騰,鐵錘敲打的聲音叮當響,十幾個工匠正圍著幾座爐子忙活。
“林大人!”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林啟轉頭,看見楚明從里面快步走出來。半年不見,這老頭瘦了,但精神矍鑠,眼睛里像燒著兩團火。
“楚先生,”林啟拱手,“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楚明一把拉住他,“大人,快來看!咱們的新家伙,成了!”
他拉著林啟走到工坊最里面,那里擺著張長條桌。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燧發(fā)槍。比之前試制的更精致,槍管黝黑發(fā)亮,槍托是硬木的,雕著防滑紋。旁邊擺著個牛皮彈包,里面是十發(fā)紙殼彈。
“第五版了。”楚明拿起一把,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槍管,“啞火率,不到半成。射程,穩(wěn)在一百二十步。五十步內(nèi),能打穿兩層皮甲。量產(chǎn)工藝也解決了,用流水線,分步驟,現(xiàn)在一天能出五把。”
“一天五把”林啟接過槍,掂了掂,“太慢。我要一天五十把。”
“五十把?”楚明苦笑,“大人,這已經(jīng)是極限了。槍管要鍛打,要鏜孔,要打磨。燧發(fā)機要精雕,一點差錯都不能有。五把,已經(jīng)是三十個工匠,三班倒的結果了。”
“人不夠,就招人。錢不夠,我給錢。”林啟放下槍,“楚先生,這東西,是咱們的命根子。有多少,都不嫌多。”
“我明白。”楚明點頭,指向第二樣東西。
是震天雷。但比之前的小了一圈,像個大號鴨蛋。外殼是鑄鐵的,上面鑄著凸起的網(wǎng)格紋。
“小型化了,重量減了三成,威力不減。”楚明拿起一個,“標準化了,尺寸、重量、裝藥,都一樣。用的時候,拉這個環(huán),數(shù)兩息,扔。最遠能扔四十步。”
“產(chǎn)量呢?”
“一天能做三十個。主要是鐵殼澆鑄費時。”
“不夠,翻倍。”林啟說,“外殼不用那么精致,能炸就行。”
“是。”
第三樣東西,是個怪模怪樣的鐵家伙。像個大水壺,下面連著根皮管,皮管那頭是個鐵嘴。旁邊還放著個手搖的壓桿。
“猛火油柜。”楚明眼睛亮了,“這玩意兒,可費了老勁了。油罐是密封的,用這壓桿打氣,把油從管子里壓出去,噴出來的時候,用火把一點——”
他做了個噴射的手勢。
“能噴十步遠,沾上就燒,水潑不滅。一罐油,能噴五次。就是太重,得兩個人抬著走。”
林啟看著那鐵家伙,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喻的情緒。
猛火油柜,原始版的火焰噴射器。
在這個冷兵器時代,這玩意兒,簡直是bug。
“試過嗎?”
“試過。”楚明壓低聲音,“在后山試的,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樹,噴了三次,燒了半個時辰,最后燒成炭了。要是噴在人身上”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林啟深吸一口氣。
“這東西,絕密。除了在場的人,誰也不許知道。圖紙,全部銷毀。工匠,集中管理,不得外出。需要的材料,走特殊渠道,不要經(jīng)過府庫。”
“這東西,絕密。除了在場的人,誰也不許知道。圖紙,全部銷毀。工匠,集中管理,不得外出。需要的材料,走特殊渠道,不要經(jīng)過府庫。”
“我懂。”楚明重重點頭。
“楚姑娘呢?”林啟環(huán)顧工坊,“怎么沒見她?”
“月薇在里間,畫新圖紙呢。”楚明指了指工坊后面一扇小門,“她說要搞個大的,叫什么‘大將軍炮’。我看了她畫的草圖,乖乖,那鐵管子,比腰還粗!說是能打三百步,一炮下去,城墻都能轟個窟窿!”
林啟心頭一震。
炮。
終于,要來了。
他快步走向那扇小門。
推門進去。
里面是個小書房,擺滿了書和圖紙。楚月薇坐在書桌前,正伏案畫圖。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林啟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楚月薇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可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像蘊著星火。
“林大人。”她站起身,聲音有些啞。
“楚姑娘,”林啟走過去,看著她桌上的圖紙,“在畫炮?”
“嗯。”楚月薇把圖紙推過來,“按您之前說的‘前膛炮’概念畫的。炮身長六尺,口徑三寸,壁厚一寸。用鑄鐵,一體澆鑄。可是”
她頓了頓,眉頭緊鎖。
“問題很多。第一,鐵質。現(xiàn)在的生鐵,太脆,容易炸膛。第二,鑄模。這么大的鐵水澆鑄,模具容易裂,鑄出來有砂眼。第三,退火。鑄好了,得慢慢降溫,不然內(nèi)應力不勻,還是炸。第四”
她一口氣說了七八個難題。
林啟靜靜聽著。
等她說完,他才開口。
“鐵質,可以用炒鋼法。生鐵熔了,攪拌脫碳,得到熟鐵。熟鐵軟,但韌。再用疊打法,把熟鐵和生鐵疊在一起鍛打,得到‘灌鋼’。這種鋼,硬而韌,適合做炮管。”
“炒鋼法?”楚月薇眼睛一亮,“怎么做?”
“我畫給你看。”
林啟拿起炭筆,在空白紙上畫了個簡易的炒鋼爐,又畫了攪拌用的“柳木棍”。
“鐵水熔了,用這棍子使勁攪,把碳攪出來。看到鐵水冒火星,顏色從白變青,就差不多了。這法子,費時費力,但出來的鐵,好。”
“鑄模,可以用砂型。”他又畫了個砂箱,“用細砂混黏土,做模。鑄完,把砂子敲掉就行。砂模透氣,不容易裂。就是精度差些,鑄出來得打磨。”
“退火”他想了想,“鑄好的炮管,別急著取出來,連模一起,埋進炭灰里,讓它自己慢慢涼。涼三天,再取出來。”
楚月薇看著他,眼睛越來越亮。
“這些法子您從哪學的?”
“書上看的。”林啟含糊道,“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他放下炭筆,看著楚月薇。
“這些難題,都能解決。但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人。我給你時間,給你錢,給你人。你要什么,我給什么。但我要你在一年內(nèi),把炮造出來。能行嗎?”
楚月薇深吸一口氣。
“能。”
“好。”林啟笑了,“那這‘大將軍炮’,就交給你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啟在郪縣待了半個月。
白天,他跟著楚明、楚月薇在工坊里轉,看他們試驗炒鋼,調(diào)試砂模,琢磨退火工藝。晚上,他在書房里,和楚月薇討論圖紙,計算數(shù)據(jù),規(guī)劃生產(chǎn)流程。
兩人常常一談就是半夜。
楚月薇話不多,可一說到技術,眼睛就發(fā)光。她思維縝密,邏輯清晰,很多林啟只是提個概念的東西,她都能畫出詳細的實現(xiàn)路徑。
林啟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里某個地方,漸漸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