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治世
三月春耕,成都平原綠得像塊巨大的毯子。
林啟穿著身粗布短褂,褲腿挽到膝蓋,赤腳踩在郫縣一處新開的水田里。泥水沒過腳踝,涼絲絲的,帶著土腥味。他彎腰,從老農張老漢手里接過一把翠綠的秧苗。
“張伯,這占城稻,真比咱們本地的稻子好?”
“好!好太多了!”張老漢臉笑得像朵菊花,指著旁邊已經插好的田,“林大人您看,這稻苗,壯實!根扎得深。聽說耐旱,還抗蟲。去年試種那兩畝,畝產多了整整一石!”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
對一家五口來說,多這一石糧,就能多吃三個月飽飯。
“那大家愿意種嗎?”林啟一邊學著插秧,一邊問。
“愿意!怎么不愿意!”張老漢嗓門大,“就是這種子貴。一斗占城稻種,要兩百文。普通稻種,八十文。”
“貴?”林啟直起身,抹了把汗,“這樣,今年官府貼一半。一百文一斗,限量,每家最多買兩斗。種好了,秋收后,官府按市價加一成回收,當明年推廣的糧種。怎么樣?”
張老漢眼睛瞪圓了。
“貼一半?還加價收?”
“對。”
“那那要是種不好呢?”
“種不好,明年就不給你了。”林啟笑道,“把機會讓給能種好的人。”
“能種好!肯定能種好!”張老漢激動得手抖,“林大人,您放心!老漢我種了一輩子地,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正說著,田埂上跑來個小吏,是程羽的學生,叫王墨。
“大人!程先生讓我來問,新編的《農事要訣》初稿好了,請您過目。”
林啟洗洗手,上岸,接過那本還散發(fā)著墨香的冊子。
冊子不厚,用的是一種新式“竹紙”——是楚月薇按林啟說的法子改良的,用嫩竹漚漿,造出來的紙又白又韌,成本還低。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浸種、育秧、插秧、施肥、防蟲、收割每一條都配了簡單的圖。
語很白,識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這‘深耕細作’一條,”林啟翻到某頁,“寫得再細點。什么叫深耕?犁要入土八寸。什么叫細作?土要打碎,草要除凈。配個圖,畫個犁,標上尺寸。”
“是。”王墨趕緊記下。
“還有這‘堆肥法’,”林啟繼續(xù)翻,“不光是人畜糞,爛菜葉、雜草、河泥,都能堆。堆的時候要翻,要透氣。也配圖。”
“明白。”
“印一千本,發(fā)到各縣,讓縣學、社學的人,下鄉(xiāng)宣講。不識字沒關系,看圖,聽人念。”林啟把冊子還給他,“告訴程先生,這事抓緊。春耕不等人。”
“是!”
王墨抱著冊子跑了。
張老漢在旁邊聽著,眼睛發(fā)亮。
“大人,這書咱們能領嗎?”
“能。”林啟笑道,“不光能領,還要考試。各縣組織老農,按這書上的法子種,秋收時比產量。產量最高的前十名,賞錢十貫,再給塊‘種田能手’的匾。”
“十貫?!”張老漢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也要考!”
“歡迎。”林啟拍拍他的肩,“張伯,好好種。種好了,我給你發(fā)匾。”
離開郫縣,林啟去了城西的“蜀錦工坊”。
工坊是新蓋的,青磚灰瓦,占了半條街。里面分“紡紗”、“織錦”、“染色”、“繡花”四個大區(qū),工人三百多,多半是女子。
管工坊的是個姓孫的寡婦,三十來歲,男人死在戰(zhàn)亂里,帶著個十歲的女兒。蘇宛兒看她手巧,心細,提拔她當了管事。
“孫嫂子,新織機用得怎么樣?”林啟進織錦區(qū),看著那一排排“改良織機”。
這織機加了踏板,手腳并用,效率比老式織機快三成。
“好用!”孫寡婦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剛開始不習慣,廢了幾匹布。現(xiàn)在熟了,一天能織一丈二。”
“一丈二,不錯。”林啟點頭,“工資呢?”
“計件的,織一丈,二十文。我上個月織了三十丈,拿了六百文。”孫寡婦頓了頓,壓低聲音,“大人,這錢是不是太多了?以前在別家工坊,一個月能給三百文,就算東家仁義了。”
“不多。”林啟搖頭,“你們織得快,織得好,工坊賺得更多。這叫多勞多得。”
他走到一個年輕女工身邊,看她在織一匹“雨過天青”色的錦。
“這顏色好看。染的?”
“這顏色好看。染的?”
“是楚夫人新調的方子。”女工有些緊張,“用蓼藍加礬,染三遍,就是這個色。”
楚夫人,是楚月薇。她在養(yǎng)傷期間,閑不住,翻醫(yī)書,試草木,搞出了一套“植物染色法”,染出的顏色又鮮亮又不褪色。
“這匹錦,能賣多少錢?”林啟問。
“商會定價,一匹五貫。這顏色稀罕,可能更貴。”
五貫,是五百文。這女工一個月能織三十丈,就是三匹,十五貫。工坊抽三成,她拿十貫半。
十貫半,夠一家五口吃三個月,還能扯幾尺布做新衣。
“好好干。”林啟對那女工說,“干好了,往后讓你當師傅,帶徒弟,工資翻倍。”
“謝、謝大人!”女工激動得臉都紅了。
走出工坊,林啟對跟在身后的周榮說。
“工坊的‘三七分紅’,必須落實。工坊賺十貫,東家拿三貫,工人分三貫,官府抽一成做‘行業(yè)基金’,剩下三成留作工坊發(fā)展。賬目,每月公示。”
“已經在做了。”周榮點頭,“不過,有些老東家有意見,說三成給工人太多,不如多給官府,還能換個‘仁義’的名聲。”
“告訴他們,愛干干,不干滾。”林啟聲音冷下來,“蜀中不缺有錢的東家,缺的是肯踏踏實實做事的。工人拿不到錢,沒積極性,工坊遲早垮。官府抽再多,也是殺雞取卵。”
“明白了。”
下午,林啟去了趟“蜀中商會”總號。
總號在城南,三層木樓,氣派得很。一樓是柜臺,辦“蜀鈔”兌換、存取款、異地匯兌。二樓是議事廳,三樓是賬房。
蘇宛兒正在三樓對賬,算盤打得噼啪響。見林啟來,她抬起頭,笑了。
“今天怎么有空來?”
“來看看咱們的錢袋子。”林啟走到她身邊,看著桌上那本厚厚的總賬,“怎么樣?”
“好得很。”蘇宛兒合上賬本,“到上月底,蜀鈔發(fā)行了十萬貫,流通無礙。三路主要州縣,都能兌能花。商會今年的利潤,預計三十萬貫。”
三十萬貫。
林啟心里算了下。按“三七分紅”,官府能拿九萬貫。九萬貫,能修三百里水渠,能建三十所學堂,能養(yǎng)一萬兵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