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難行
天沒亮,林啟就背著包袱出了汴京城。
西華門外,三匹馬,三個人。
馬是普通的驛馬,毛色雜亂,看著就不像能跑遠路的。人倒是精神——三個穿著半舊棉襖的漢子,站得筆直,像三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林大人。”最前面那個漢子抱拳,聲音粗啞,“陳伍。這是老吳,小石頭。”
林啟點點頭,打量他們。
陳伍三十來歲,國字臉,左邊眉毛斷了一截,是刀疤。老吳看著得有四十了,滿臉褶子,眼神渾濁得像沒睡醒。小石頭最年輕,也就十七八,嘴唇上絨毛還沒褪干凈,好奇地偷瞄林啟。
“三位以前是?”
“邊軍,斥候。”陳伍簡短回答,“前年裁撤,在大王府上當差。”
“斥候好啊。”林啟笑了,“眼力好,記路準,能打探消息。這趟去郪縣,要靠你們了。”
陳伍沒接話,只是把韁繩遞過來。
老吳打了個哈欠:“大人,咱們是走官道還是小路?”
“官道。”
“官道慢,稅卡多。”
“就要稅卡多。”林啟翻身上馬,動作有點生疏——原主會騎馬,但三個月沒碰,生疏了,“走吧,路上說。”
出了汴京地界,天就徹底陰了。
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風里夾著濕氣,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官道上泥濘不堪,馬蹄踩下去,噗嗤一聲,能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走了小半天,林啟的屁股就開始疼了。
但他沒吭聲。
“陳伍,”他側過頭問,“你們在邊軍,一般怎么打探消息?”
陳伍目視前方:“看,聽,問。”
“看什么?”
“看腳印,看車轍,看煙囪冒不冒煙,看地里莊稼長勢。”陳伍說得很慢,像在數東西,“聽口音,聽集市上說什么價,聽茶館里聊什么閑話。問——得看人,問對了,一句頂十句。”
“那要是問錯了呢?”
“問錯了,”陳伍頓了頓,“輕的挨頓打,重的丟命。”
林啟沉默了一會兒。
“在郪縣,該怎么看?”
陳伍終于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意外。
“郪縣”他想了想,“先看衙門。看衙役穿什么鞋——穿新靴的,多半是撈油水的。穿草鞋還露腳趾的,要么是真窮,要么是裝窮。再看集市,看米價、鹽價。價比別處高,要么是路不通,要么是有人囤。”
“還有呢?”
“看人。”陳伍說,“街上走的人,是低著頭還是抬著頭。低著頭走的,多半是被欺負怕了。抬著頭的,要么是地頭蛇,要么是外地來的愣頭青。”
老吳在旁邊嘿嘿一笑:“大人,你別聽老陳嚇唬。咱大宋治下,哪有那么邪乎?”
“是嗎?”林啟也笑,“那老吳你說說。”
“我說啊,”老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到哪兒都一樣。衙門里的人,想要錢。街面上的人,想要活。給錢的活,不給錢的死。簡單!”
小石頭憋了半天,終于插嘴:“也、也不全是我老家那邊,縣太爺就是個好官,修橋鋪路”
“然后呢?”老吳斜他一眼。
小石頭聲音低下去:“然后調走了。新來的縣太爺,把橋稅加了三倍。”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只有馬蹄踩在泥里的聲音,噗嗤,噗嗤。
林啟看著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問:“如果我想在郪縣做點事,三位覺得,最難的是什么?”
陳伍:“人。”
老吳:“錢。”
小石頭左右看看,小聲說:“人心?”
林啟笑了。
“都對。”他說,“所以咱們這趟,先去解決錢的問題。”
“一千兩夠干啥?”老吳嘟囔,“修個縣衙大門都不夠。”
“一千兩夠干啥?”老吳嘟囔,“修個縣衙大門都不夠。”
“一千兩是種子。”林啟抖了抖韁繩,“種子種下去,能長成什么,看本事。”
十天后,劍門關。
關城夾在兩山之間,城墻斑駁,長滿了青苔。門洞下排著長隊,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擠作一團。稅吏的吆喝聲、百姓的抱怨聲、騾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下馬!過關的都下馬!”
一個穿著青色公服的稅吏叉腰站著,手里拿著根鞭子,時不時在空中抽一下,啪啪響。
林啟四人下了馬,排在隊尾。
前面是個挑著兩筐山貨的老漢,筐里裝著干菇、筍干。稅吏扒拉著看了看,伸出兩根手指:“二十文。”
老漢臉都白了:“官爺,這、這哪值二十文?上次過才五文”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稅吏不耐煩,“要不你把東西倒這兒,人過去。要不交錢。快點!”
老漢哆嗦著掏出一個破布包,數了又數,湊出十五文:“官爺,就、就這么多了”
稅吏一把抓過去,掂了掂,踹了筐一腳:“滾!”
老漢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小石頭要上前扶,被陳伍按住了。
“看著。”陳伍低聲說。
隊伍緩慢前進。
輪到林啟他們時,稅吏打量了一眼——四個人,三匹馬,一個書箱,兩個包袱。馬是劣馬,衣服是舊衣,不像有錢人。
“干什么的?”
“赴任。”林啟掏出文書。
稅吏接過來,斜眼看了看:“郪縣代縣令?喲,還是個官。”他語氣沒什么敬意,把文書遞回來,“過關,一人五十文,馬三十文。一共二百九十文。”
老吳眼一瞪:“啥?人過關不都是十文嗎?”
“那是百姓價。”稅吏皮笑肉不笑,“官老爺價,不一樣。怎么,嫌貴?嫌貴別當官啊。”
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林啟沒生氣。
他反而走近兩步,仔細看了看稅吏胸口的補子——青色,繡著簡單的流云紋。又看了看他腰間的銅牌,上面刻著“劍門稅課”四個字。
“這位差爺,”林啟開口,聲音平和,“敢問這過關的稅則,是依的哪條律法?”
稅吏一愣:“什么律法不律法?這兒就這規矩!”
“規矩總得有出處。”林啟微笑,“《宋刑統·雜律》,過關津者,人十文,車馬二十文,貨值百抽二。這是太祖朝定的。差爺這‘官老爺價’,是太宗陛下新頒的詔令,還是劍門關自定的章程?”
稅吏臉色變了。
他盯著林啟,上下打量:“你你懂律法?”
“略知一二。”林啟點點頭,忽然指了指稅吏身后桌上那本賬冊,“差爺這賬,記得有點問題。”
“什么?”
“方才那老漢,山貨兩筐,您收二十文。可依貨值百抽二,他那兩筐干貨,市價最多三百文,該收六文。您多收了十四文。”林啟語速平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再往前,那個推車賣陶罐的,一車罐子價值五百文,該收十文。您收了三十文。多收二十文。”
他每說一句,稅吏的臉就白一分。
“按《宋刑統》,監臨主守自盜,值絹一尺杖八十,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十匹加一等。”林啟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但清晰,“差爺今天這才半天,多收的恐怕就不止一匹絹了吧?若是查查賬本——”
他笑了笑,沒說完。
稅吏額頭冒汗了。
他盯著林啟,又看看陳伍三人——那三人雖然沒說話,但手都按在腰上,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你、你”
“在下林啟,新任郪縣令。”林啟拱拱手,“差爺若覺得在下算得不對,不妨請關守大人出來,咱們一起對對賬?正好,在下赴任之前,也該拜會拜會本地同僚。”
稅吏的臉徹底白了。
他猛地抓過文書,胡亂蓋了個戳,塞回林啟手里:“過、過去!趕緊過去!”
“那稅錢?”
“免了!免了!”稅吏幾乎在吼。
林啟又笑了笑,收起文書,牽馬過關。
走出十幾步,還能聽見稅吏在背后罵罵咧咧,但聲音發虛。
老吳湊過來,咧著嘴笑:“大人,您真懂律法?”
“懂一點。”林啟說。
“懂一點。”林啟說。
“那賬您咋看出來的?隔那么遠。”
“猜的。”林啟實話實說,“那種山貨,這個季節就那價。陶罐更便宜。他開口就要那么多,肯定是瞎要。瞎要的人,賬肯定對不上。”
小石頭眼睛發亮:“所以您是在詐他?”
“也不全是。”林啟回頭看了一眼關城,“他要是心里沒鬼,腰桿就硬。腰桿硬,就不會這么快慫。”
陳伍一直沒說話。
等走遠了,他才忽然開口:“大人,您這樣會結仇。”
“我知道。”林啟說。
“那還”
“陳伍,你記住。”林啟勒住馬,看著前方云霧繚繞的蜀道,“咱們去郪縣,是去得罪人的。得罪一個稅吏,和得罪一縣豪強,沒區別。既然如此——”
他抖了抖韁繩:
“不如從一開始,就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怕得罪人。”
又走了三天,到梓州地界。
人困馬乏。
尤其是林啟——大腿內側磨破了,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受刑。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傍晚時分,終于看見驛站。
那是個破敗的院子,土墻塌了一半,門口掛的燈籠褪了色,在風里晃蕩。院里倒是熱鬧,停著七八輛大車,堆著高高的貨包,用油布蓋著。
“客滿!沒地兒了!”
驛卒是個干瘦老頭,蹲在門檻上抽旱煙,頭也不抬。
陳伍上前:“官驛也敢說客滿?這位是新任郪縣林大人,要兩間房。”
老頭這才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林啟的文書,撇嘴:“郪縣的啊行吧,后院還有間柴房,收拾收拾能睡。馬廄沒地方了,馬拴外頭樹上。”
“你——”老吳要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