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新生(下)
第三天,天剛亮,蘇宛兒就來了。
敲門聲又急又輕。
林啟披衣開門,看見她站在晨霧里,眼睛亮得嚇人,手里捧著個木匣子,手在抖。
“大人”她聲音也抖,“成了。”
林啟接過匣子,打開。
里面是紙。
一疊紙,白得像雪,在晨光里泛著細膩的光。他抽出一張,對著光看——紙紋均勻,薄如蟬翼,但韌。手指一捻,沙沙響,聲音清脆。
湊近聞,有股極淡的桂花香。
不濃,不膩,似有若無。
“這就是雪花箋?”林啟問。
“嗯。”蘇宛兒點頭,又打開另一個包袱,里面是幾匹布。
布是格子布,靛藍和姜黃交錯,織成整齊的小方格。顏色鮮亮,不扎眼,但看著舒服。手摸上去,厚實,但柔軟。
“彩線錦。”蘇宛兒說,“按您說的,就這四種基礎色,兩兩相配。試了六種花樣,這種格子賣得最好。”
林啟摸了摸布,又看了看紙。
“試過了?”
“試過了。”蘇宛兒說,“紙,用尋常墨寫,不洇。用淡墨寫,有暈染,但好看。布,洗了三水,色沒掉。搓了二十下,沒起毛。”
她頓了頓,聲音里壓著興奮:
“劉師傅說,他干了四十年,沒見過這么好的紙。王嬸說,這布,比成都‘錦官城’的細布不差。”
林啟笑了。
他把紙和布放回匣子。
“走,去工坊。”
工坊里,人全在了。
劉師傅站在紙坊門口,背挺得筆直,臉上是幾十年沒見過的光。他兒子,那個煮漿的漢子,搓著手,咧著嘴傻笑。
織坊那邊,王嬸帶著女工們站著,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
見林啟進來,所有人都看過來。
“大人”劉師傅開口,聲音哽咽,“紙您看行嗎?”
林啟沒說話,走到紙堆前。
新出的紙,摞成三摞,每摞一百張,用草繩捆著。紙邊裁得整齊,大小一致,厚薄均勻。隨手抽一張,對著光,透光均勻,沒有厚薄不勻的暗影。
“一天出多少?”他問。
“昨天試產,出了三百張。”劉師傅說,“今天理順了,能出五百。要是再加兩個人,能出八百。”
“廢品率?”
“不到半成。”劉師傅兒子搶著說,“比以前少多了!以前十張廢三張,現在一百張廢不了一張!”
林啟點頭,走到織坊。
飛梭織機改了六架,都在轉。吱呀吱呀,聲音輕快。梭子在經線里飛來飛去,女工的手只需理線、打筘,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一個年輕女工正在織一匹紅藍條紋布。手穩,眼準,布面平整得像水面。
“一天能織多少?”林啟問。
“一丈五。”女工抬頭,臉有點紅,“要是專心,能到一丈八。”
以前最多一丈。
效率,幾乎翻倍。
林啟走回院子中央,看著所有人。
林啟走回院子中央,看著所有人。
“諸位,”他開口,“東西,我看到了。好,很好。比我想的還好。”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歡呼。
“但光咱們說好沒用。”林啟提高聲音,“得賣出去。賣出去,換成錢,才是真的好。”
他看向蘇宛兒:
“蘇姑娘,成都那邊,有門路嗎?”
“有。”蘇宛兒點頭,“蘇家在成都有鋪子,掌柜姓王,是我爹的老人。另外,我認識幾個文社的學子,還有錦繡樓的行首,有些交情。”
“好。”林啟說,“第一批貨,五百張雪花箋,十匹彩線錦。今天裝車,送往成都。”
他頓了頓:
“但不賣。”
“不賣?”蘇宛兒愣了。
“送。”林啟說,“送給那些文人,那些行首,那些好風雅、好面子、說話有人聽的人。每人送十張紙,半匹布。附上一封信,就說——”
他想了想:
“郪縣新出雪花箋、彩線錦,不敢私藏,奉與雅士共賞。紙是香的,布是亮的,東西不值錢,但心意是真的。請諸位品鑒,若覺尚可,幫忙說句話。”
蘇宛兒眼睛亮了。
“大人的意思是讓他們用,讓他們穿,用好了,穿好了,自然有人問?”
“對。”林啟點頭,“這叫試用。他們用了,覺得好,就會跟朋友說。朋友問哪來的,就說郪縣出的。一傳十,十傳百,名聲就出去了。”
“可這白送”劉師傅忍不住了,“五百張紙,十匹布,成本就得二十貫”
“二十貫,買個名聲,值。”林啟說,“而且不是白送——信里寫清楚,這是第一批試產,量少,只能送。想要,得訂。訂金三成,一月后交貨。”
他看著蘇宛兒:
“蘇姑娘,信你寫。文縐縐一點,但別說太滿。就說此物難得,工藝復雜,一月最多出五百張紙,五十匹布。先到先得,晚了就得等。”
蘇宛兒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這叫物以稀為貴。”
“對。”林啟笑了,“人就是這樣。越難得,越想要。越想要,越舍得花錢。”
貨當天下午就發走了。
兩輛馬車,裝著木匣,匣子里襯著細布,紙上還灑了干桂花。信是蘇宛兒親筆寫的,字娟秀,詞雅致,蓋了蘇家的印。
車走的時候,工坊的人都出來送。
看著馬車遠去,有人小聲問:“真能賣出去嗎?”
“肯定能。”王嬸說,“那布,我摸著都舍不得放手。那些貴人,能不喜歡?”
“可二十貫啊就這么送出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劉師傅兒子嘟囔,“大人說了,這叫投資。”
“投資是啥?”
“就是先扔錢,后賺錢。”
“哦”
人們議論著,散了。
但心里,都懸著。
七天后的傍晚,消息回來了。
是蘇家在成都的掌柜,親自騎馬趕回來的。
馬到縣衙門口時,幾乎累癱了。李掌柜五十多歲,胖,下馬時腿一軟,差點跪下。被陳伍扶住,喘著粗氣就往里走。
“大小姐!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蘇宛兒正在和林啟對賬,聞聲出來。
“李叔,慢慢說。”
“李叔,慢慢說。”
“慢不了!”李掌柜臉漲得通紅,從懷里掏出一沓紙,“訂單!全是訂單!”
林啟接過,翻看。
第一張,成都“墨香齋”,訂雪花箋三百張,彩線錦五匹。備注:要桂花香。
第二張,“錦繡樓”行首柳依依,訂雪花箋一百張,彩線錦三匹。備注:要茉莉香,布要紅藍條紋。
第三張,文社“竹林七子”,聯名訂雪花箋五百張。備注:紙要特白,要附詩箋。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翻到最后,林啟數了數。
雪花箋,總計兩千三百張。
彩線錦,總計四十二匹。
定金,收了六十八貫。
“這”蘇宛兒手在抖,“才七天”
“何止!”李掌柜激動得聲音發顫,“還有好多人問,排隊等!我說沒貨了,下月才有。他們當場就交定金,說下月一定要有!還有人加價,說加三成,只要先給貨!”
他擦擦汗:
“大小姐,您不知道,現在成都城里,雪花箋、彩線錦,成了最搶手的東西。文人聚會,沒帶雪花箋,都不好意思掏筆。行首見客,不穿彩線錦,都覺得丟份兒。連知府大人都派人來問,說要訂些,送京里的座師!”
蘇宛兒看向林啟。
林啟表情平靜,但眼里有光。
“李掌柜,”他說,“辛苦了。先去歇著,明天再說。”
“哎!哎!”李掌柜搓著手走了,邊走邊念叨,“發財了,這下發財了”
院里安靜下來。
暮色漸濃,遠處傳來收工的梆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