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與火之歌
正月剛過，成都平原還凍得硬邦邦的，可都江堰下游三十里的“楊柳灣”工地上，已經(jīng)熱火朝天了。
三千多號人，散在十幾里長的河道兩岸。挖土的，擔(dān)泥的，夯堤的，號子聲震天響。工地上架著十幾口大鍋，鍋里熬著稠粥，蒸著雜面饃饃，熱氣騰騰。到飯點，管事的敲鑼，人們就排著隊來領(lǐng)飯——一人兩個饃，一碗粥，粥里還能見著幾粒咸菜。
這就是“以工代賑”。
“都聽好了！”周榮站在一處高坡上，拿著鐵皮喇叭喊——這是楚月薇按林啟說的做的簡易擴音器，“今天的進(jìn)度，東段要挖到紅樁，西段要夯到白線！干好了，晚上加菜，有肉！”
“有肉？”
“真的假的？”
“周大人說話算話！東段的弟兄們，加把勁啊！”
人群轟然響應(yīng)。
周榮走下高坡，幾個工頭圍過來。
“周大人，東段那邊，土里石頭多，挖不動啊。”
“挖不動就用撬棍，用錘子。”周榮指著旁邊一堆鐵家伙，“那些是府衙新?lián)軄淼墓ぞ撸斯鳌㈣F鎬、獨輪車，都比以前的輕便。用壞了，免費換。”
“還有這好事？”
“林大人說了，工具是人的手腳，手腳不好使，活就干不快。”周榮抹了把臉上的灰，“都抓緊，開春前，這三十里灌渠必須通水。通不了，誤了春耕，咱們誰都擔(dān)不起。”
“是！”
工頭們散了。
周榮走到河道邊，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感慨。
這些人，大半是戰(zhàn)亂后的流民，無家可歸，無田可種。現(xiàn)在，他們靠自己的力氣，掙一口飯吃，還能為家鄉(xiāng)修渠——眼里的麻木少了，多了點光。
“周大人。”
一個年輕書生走過來，是程羽從格物學(xué)堂派來的學(xué)生，叫李墨，才十七歲，負(fù)責(zé)測量、記賬。
“李墨，測量怎么樣了？”
“都量好了。”李墨翻開手里的冊子，“按您說的‘分段施工、逐級放水’的法子，整條渠分十段，每段設(shè)閘門。水從都江堰來，先灌第一段，滿了，開閘放第二段，依次往下。這樣不浪費水，也安全。”
“坡度呢？”
“每里降三尺，水流正好，不沖不淤。”李墨頓了頓，“就是尹將軍那邊派來的人，老在工地轉(zhuǎn)悠，問東問西的。還說要抽‘安保費’，一人一天兩文錢。”
周榮臉色一沉。
“誰說的？”
“是個姓馬的都頭，帶了幾十個兵，在工棚那邊喝酒，說的。”
“我去看看。”
工棚那邊，果然有幾十個兵，圍坐成幾堆，正在啃燒雞、喝劣酒。地上扔著雞骨頭、空酒壇，一片狼藉。領(lǐng)頭的馬都頭，翹著二郎腿，正跟手下吹牛。
“不是老子吹，當(dāng)年在高粱河，老子一人砍了三個遼狗！那血，噴得”
“馬都頭。”周榮走過去。
馬都頭斜眼看他。
“喲，周大人。怎么，視察工地啊？”
“聽說，都頭要收‘安保費’？”
“是啊。”馬都頭剔著牙，“這工地，三千多人，魚龍混雜。萬一出點事，誰負(fù)責(zé)？咱們弟兄辛苦守著，收點辛苦錢，不過分吧？”
“不過分。”周榮點點頭，“不過，這錢，該府衙出。都頭列個單子，寫明多少人，守多少天，我報給林大人，從府庫支。”
“府庫？”馬都頭嗤笑，“等你們那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咱們就要現(xiàn)錢，一天一結(jié)。”
“現(xiàn)錢沒有。”周榮搖頭，“工程款是專款專用，每一文都要記賬。都頭若急用，可以寫借條，我讓商會先墊付。利息，按市價。”
“借條？”馬都頭站起身，臉色難看了，“周榮，你別給臉不要臉。這工地，歸咱們‘協(xié)防’。沒有咱們，這些泥腿子早鬧事了！收點錢，是給你面子！”
“哦？”周榮看著他，“那依都頭看，這工地，會出什么事？”
“什么事？”馬都頭冷笑，“聚眾鬧事，偷工減料，甚至勾結(jié)外敵，都有可能！”
這話就重了。
這話就重了。
周榮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都頭說得對。那這樣，從今天起，工地的安保，就不勞都頭和弟兄們費心了。我讓商會的‘護(hù)商隊’來接手。都頭帶弟兄們回營休息吧，工錢，我會按天數(shù)結(jié)清。”
“你！”馬都頭氣得臉通紅，“周榮，你敢！”
“我怎么不敢？”周榮平靜道，“工程是林大人親自抓的，北伐糧倉的要務(wù)。都頭若覺得不妥，可以找尹將軍，或者找林大人理論。”
他把“北伐糧倉”四個字，咬得很重。
馬都頭啞火了。
他敢找尹元，可不敢找林啟。誰不知道，林啟現(xiàn)在管著錢袋子，惹毛了他，軍餉都能給你拖三個月。
“行，你狠。”馬都頭一揮手，“弟兄們，撤！”
幾十個兵，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榮看著他們背影，臉色沉下來。
“李墨。”
“在。”
“去，告訴各工段管事，從今天起，進(jìn)出工地要登記。工具、材料，每天清點。發(fā)現(xiàn)可疑的人，立刻報上來。”
“是。”
“還有，”周榮頓了頓，“給林大人傳個信，就說——尹將軍的人，開始伸手了。”
信送到成都時，林啟正在和蘇宛兒對賬。
“尹元這是急了。”林啟看完信，冷笑，“他那點兵，被抽走五千，剩下的老弱病殘，軍餉都快發(fā)不出來了。看咱們修水利有錢，就想撈一筆。”
“那怎么辦？”蘇宛兒問，“周榮把人趕走了，尹元臉上肯定掛不住。”
“掛不住就掛不住。”林啟放下信，“不過，面子還是要給。宛兒，你以商會的名義，給尹元送份‘年禮’。就說，感謝尹將軍派兵‘協(xié)防’，工程才能順利。禮重一點，讓他挑不出毛病。”
“送什么？”
“送他急需的。”林啟想了想，“布匹五百匹，糧食一千石，再加兩千貫現(xiàn)錢。用箱子裝著，直接送他私宅。”